“所以，不是我真的清心寡欲，无欲无求。而是那些在你们看来很重要的东西，在我看来，要么是负担，要么……是代价太高，我不愿意付。”

“比如，为了权力去跟人勾心斗角，为了钱财去锱铢必较，为了虚名去迎合奉承……我觉得累，不划算。”

“有那功夫，我宁愿在工坊里琢磨个新零件，或者去田埂上看看新苗的长势。”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停，似乎在斟酌下一句，灯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但是，我并不是真正的‘无所求’。我有私欲，有贪念，只是一来，跟其他人，或者世俗意义上的私欲，贪念不同，二来，那些念头都……被我刻意忽略了，或者，用很多‘大道理’压下去了。”

燕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笔尖重重落下：

“我求你一直看着我，不要移开视线。”

写完后，他仿佛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笔尖颤抖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但他没有停，继续写道：

“这听起来很幼稚，也很自私，对吧？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要去赌人性，不要去考验人心。我有时候……真的会害怕。”

“害怕如果我拿不出新的东西，如果我变得‘普通’了，如果我不能再为你、为大秦带来那些‘新奇’和‘便利’，你的目光，会不会渐渐从我身上移开，更多地投向政务，投向朝堂，投向那些能帮你平定天下、治理江山的能臣干吏？”

“我知道，那是你作为帝王必须去做的事，是天经地义的正事。”

“我知道很多事情是正确的，不得不去做的。”

“所以，过去我一直用这些‘大道理’说服自己，压抑那些想要独占你注意力、占据你所有私人时间的念头。”

“我觉得那样想是不对的，是‘拖累’你，是妨碍你成为那个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后世有那么多人为你着迷，为你倾倒，我要做的，是帮助你，成就你，而不是用我的私心束缚你。”

“这听起来……很不像平时的我，对吗？冲动，任性，还有点恋爱脑。” 燕丹的笔迹变得有些急促，“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内心一直忽略的、或者说不愿承认的真实声音。”

“过去，我都把它当做不合时宜的‘杂音’，努力屏蔽掉。直到看到你的信，看到你说你‘抓不住’，说你也害怕……我才敢把它从角落里翻出来，仔细看看。”

关于不讲过去，燕丹继续剖析：

“至于为什么不肯讲自己的过去，除了觉得‘糟糕’，怕被嫌弃……或许，还有一个更深的、连我自己都没太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大概是……害怕再受到伤害。”

“我们那个时代，研究人的心理，有个说法叫‘破窗效应’。意思是，一扇窗户破了，如果不及时修好，别人就可能受到暗示，去打碎更多的窗户。”

“用在人身上，大概就是……如果你把脆弱的一面暴露给别人，别人可能不仅不会珍惜，反而会觉得你‘好欺负’，或者……有了更多伤害你的途径和理由。”

“我习惯了独自处理伤口，习惯了把‘不好’的一面藏起来，展示‘有用’、‘乐观’、‘坚强’的一面。”

“因为那样似乎更安全，更容易被接受，也……更能保护自己不受二次伤害。这大概是我在孤儿院，在后来独自求学的经历里，学会的……生存本能。”

“你害怕我会像赵姬一样背叛你，我害怕自己‘没用’了，就留不住你。你看，我们其实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都有因为过去经历而留下的‘阴影’。”

“这些害怕和阴影，让我们在面对彼此最真实的内心时，都下意识地选择了躲避、试探，或者用别的方式去‘证明’。”

燕丹写到这里，觉得胸口那股一直憋着的郁气，似乎随着笔尖的流淌，渐渐消散了一些。

原来，把这些“阴暗”的、不那么“正确”的想法写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烛火突然爆出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铜壶滴漏声里，他听见自己羞涩的笑声：“嬴政，你看，这便是你逼出来的，更真实的燕丹。”

燕丹提笔继续写：“但你的信，让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试试，不躲了。”

“你把你害怕的、不安的、甚至有些偏执的想法，告诉了我。那我也把我这些幼稚的、自私的、阴暗的念头，告诉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更加详尽地，告诉对方这些‘不好’的、却真实存在的想法。我觉得……这很好。至少，我们知道了，彼此心里到底在怕什么，在想要什么。知道了，才有可能去面对，去解决，或者……去包容。”

就在燕丹觉得思路渐清，心中块垒将消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机械质感却又诡异透出几分“欣慰”情绪的电子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滴。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深度自我剖析与情感表达，心理防御机制显着降低，对核心羁绊对象坦诚度提升至新高。】

【系统评价：宿主终于愿意承认并面对自身真实欲求与恐惧，此行为有利于宿主心理健康及任务世界稳定性。很好，请继续保持。】

燕丹：“……！”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脸颊瞬间爆红，一股混合着羞恼、尴尬和被窥探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个该死的系统！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他进行这么私密、这么难为情的内心剖白时冒出来！还“很好，请继续保持”？

保持你个头啊！

“保！持！安！静！” 燕丹在脑海中咬牙切齿地怒吼，粗暴地切断了与系统的联系，将它彻底屏蔽。

他可不想在跟嬴政进行灵魂对话的时候，还有个莫名其妙的电子音在旁边当“场外点评”！

深吸了好几口气，燕丹才勉强压下那股被系统打断的羞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