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敛心神，开始一字一句地阅读。

“丹卿如晤。”

“见信如面。卿之书信，已反复阅看，字字句句，皆铭刻于心。未曾立时焚毁，实乃私心作祟，望卿勿怪。”

燕丹呼吸一滞。

他没烧？他竟然没烧？！

那封写满他“糟糕过去”和“自卑怀疑”的信，他竟然留着，还“反复阅看”？

一股混合着羞窘、气恼，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松动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并且，燕丹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整封信用的都是“我”，没有惯常的“寡人”代称。

“卿终于肯将心中所思，尽诉于我，心甚慰，亦甚…疼。”

心疼？燕丹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嬴政说他……心疼？

“卿言不知如何自处，恐过往之‘糟糕’污及当下，恐无‘两千年后’之凭恃便一无是处。此等念头，于我听来，荒谬至极，亦痛彻心扉。”

“然，我思之再三，竟不知如何以言语，消解卿刻骨之疑惧。言语无力，誓言易改。故，我决意，亦让卿一观，我心中所思，所虑，所惧。”

看到这里，燕丹的心跳得更快了。

嬴政的“心中所思，所虑，所惧”？

“卿总问，我何以执着于探究‘真正的燕丹’。今坦言相告：我抓不住卿。”

燕丹瞳孔微缩。

“自相识以来，卿为我，为大秦，付出良多。献农策，强工技，惠民生，定边策，乃至……以身犯险，护我周全。然，卿所求何物？高官厚禄？卿不屑一顾。金银珠玉？卿转手即散于工坊田野。权势名望？卿避之唯恐不及。”

“满朝文武，其付出者，皆有所图。或为爵禄，或为权柄，或为身后名。此乃常理，亦是我驾驭臣下之道。付出与回报，皆在我掌控之中，可度量，可权衡。”

“然，卿不同。卿之付出，如江河倾泻，源源不绝，却不见卿索取半分。卿似将此身此心，尽付于我与这大秦江山。此等毫无保留，不计得失，反令寡人……惶惶不安。”

“卿如今倾心于我，故视大秦如己出，呕心沥血，恨不能顷刻间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然，我常自夜深惊起，扪心自问：若有一日，卿心易变，情爱转淡，或觉我非良配，或厌了这秦王宫阙、天下纷扰……届时，我当以何留卿？”

“卿来自两千年后，那平等自由之世，见惯凡人亦可指点江山，畅所欲言。而非如眼下，王权至上，我一语可定生死，可决荣辱。此间天地，于卿而言，岂非樊笼？卿如今甘之如饴，不过是因……心中有我。若情爱消褪，这樊笼，可还关得住那只见过真正天空的飞鸟？”

“或许……亦有赵姬之故。” 信中的笔迹在这里，似乎凝滞了片刻，墨色更深，“生身之母，尚可为一己之私，或为情爱，或为权欲，行背叛之举，欲置寡人于死地。连血脉至亲尚且如此，世间情爱，又有几分可信？寡人纵为秦王，富有四海，然于此等事上，与常人何异？亦会疑，亦会惧。”

“卿待我，固然与旁人不同。然，其中有多少，是因这时代尊卑所囿，因我是秦王，不得不敬，不得不从？又有多少，是卿自觉年长，理应包容忍让？我不要卿的敬畏，不要卿的包容。”

“我要卿在我面前，哭笑随心，喜恶由己，要卿真正的‘自由’。而非如今这般，看似亲近，实则总隔着一层，将最真的自己藏于‘有用’与‘付出’之后。”

“我想知晓完整的卿，好的，坏的，光的，暗的，骄傲的，自卑的。非为评判，非为掌控。而是……” 嬴政在这里，似乎斟酌了许久，才写下后面的话，“而是想通过这双眼，这双手，这片心，去揣摩卿的喜恶，明了卿的悲欢。然后，将天下最好的东西，卿真正会欢喜、会幸福的东西，捧到卿面前。不是从史书典籍，不是从旁人议论，而是从卿这里，亲自得知。”

信的末尾，笔力千钧，带着一种帝王的独占欲与深藏的不安：

“我确想将卿，紧紧抓在掌中。非为囚禁，而为珍藏。了解卿的所有，知晓卿的每一分好与每一处‘糟糕’，然后，用我所有，去填补那些沟壑，去擦亮那些蒙尘。”

“让卿即便看清我所有的自私、猜疑、与不安，即便有一日情爱或许会淡去，也绝不会后悔，当年选择留下，选择……留在我身边。”

“此心此意，天地可鉴，岁月为证。”

“阅后，卿可自决，或存或毁。然肺腑之言，已尽于此。”

没有落款，只有一片空白的余韵，和仿佛带着滚烫温度的墨迹。

燕丹捏着信纸，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书房内光线渐渐昏暗，他却浑然未觉。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他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以为只有自己在不安，在自卑，在害怕暴露“糟糕的过去”而被嫌弃，原来，嬴政也在害怕。

害怕他付出太多是因为爱情，而爱情会变淡；害怕他来自自由的后世，终有一日会厌倦这王权的樊笼；甚至因为赵姬的背叛，而对亲密关系心存疑惧。

嬴政说他“抓不住”他。

因为他的付出不求回报，无迹可寻，这反而让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感到失控和不安。

嬴政不要他的敬畏和包容，要他的“真实”和“自由”。

想了解他的一切，不是为了掌控，而是为了能更好地“对他好”，让他幸福，让他……即使爱情不再浓烈，也不会后悔留下。

原来，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并非单向的，他因自卑而隐藏，嬴政因不安而探究。

他们都困在自己的心魔里，用自以为的方式去爱对方，却忘了最基础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