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案前，铺开纸，拿起笔，燕丹却有些走神。

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拉着，渐渐勾勒出一条简略的、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带状图案。

围巾啊……

想象着嬴政披着大氅，脖颈间围着一条自己亲手织的、柔软厚实的毛线围巾的样子……

燕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某个角落变得软乎乎的，还泛着点甜。

虽然那家伙昨晚还“教训”他，打他屁股……咳，但一码归一码。

围巾还是要织的…吧。

至于织好了送不送，什么时候送，就看心情好了。

也许就自己留着看？或者等哪天嬴政又把他惹毛了，拿出来丢他脸上，说“你看我本来想给你织围巾的现在不想给了”？

燕丹被自己这幼稚的想象逗笑了，摇了摇头，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

不行不行，先干正事！

燕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羊毛去脂碱液最佳配比试验步骤”上。

然而，心底那个关于“织一条围巾”的小小念头，却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散去。

窗外，秋风掠过工坊高耸的烟囱，带着深秋的讯息。

而室内，年轻的安秦君埋首案前，笔下流出的，既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技术方案，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藏下了一缕即将随着毛线生长出来的温柔心绪。

冬日的第一场雪尚未落下，但关中的寒风已带上了刮骨的凛冽。

然而，在咸阳城郊那座总是热火朝天的工坊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正在被一针一线，一缕一缕地编织出来。

经过秋日里紧锣密鼓的试验与改进，羊毛处理的全套流程——从分拣、洗涤、去脂、梳理，到最终纺成均匀的毛线——已然在墨笙、公输大带领的匠人们手中初步成型。

虽然工具尚显粗糙，效率有待提高，但第一批经过精心处理、染成各种颜色的毛线团，已经整齐地码放在工坊新辟出的“织造间”里，散发着属于羊毛的温暖气息和植物染料的清香。

燕丹看着那些颜色纯正，触手柔软，再无明显腥膻的毛线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最基础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验证这些毛线能否真正变成御寒佳品，以及……推广它的编织方法。

他早已从宫中尚服局挑选了十数名心灵手巧且口风极严的侍女，以“试制新衣”的名义调到工坊。

这些女子本就是常年与针线布料打交道的好手，对“织造”有着天生的敏感。

在织造间里，燕丹面前摆着几团玄色和纁色的毛线，以及几枚用硬木打磨光滑，顶端带钩的“钩针”。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钩针和一团玄色毛线，开始给围观的侍女们做示范。

“看好了，这样起针……绕线，勾出来……对，这叫辫子针，是基础。然后从这里穿入，勾线，拖出……两针并一针，这是短针……这样一排一排织上去，就能得到一块织物。”

“我们今天先学最简单的，织一条……嗯，长条形的，可以用来围在脖子上的，叫‘围巾’。”

他一边讲解，手指一边略显生疏地钩织着。

针法他早已在脑中模拟了无数遍，但真正上手，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免有些紧张，动作算不上流畅，甚至偶尔会钩错，不得不拆掉重来。

他全神贯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没错，这只是教学示范，是为了推广钩织技术，让这些侍女尽快学会，好去教更多人，大批量生产御寒物品，造福军民……绝对不是为了给某个人织的！绝对不是！

然而，事实很快就给了燕丹这个“示范者”一点小小的“打击”。

那些被挑选来的侍女，个个眼明心亮，手指灵巧至极。

她们起初还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奇怪的钩针和绕来绕去的毛线，但在燕丹演示了几遍基本针法后，眼中便纷纷露出了然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当燕丹允许她们自己尝试时，她们拿起钩针和毛线，略微适应了一下，手指便飞快地舞动起来。

起针、短针、长针……甚至有人无师自通地开始尝试变换针法，织出简单的花纹。

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经有人织出了一小片平整紧密的织片，速度和质量都远超还在跟一个线头较劲的燕丹。

燕丹：“……”

突然觉得有点脸热。

他默默放下自己那织得歪歪扭扭、时不时漏针的“示范作品”，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安秦君”的威严：“很好，大家学得很快。现在，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毛线颜色，尝试织一些简单的物品，比如……手套、袜子、帽子，或者像我刚才说的，围巾。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互相请教，也可以来问我。”

侍女们恭敬应下，随即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毛线，三两成群，低声讨论着针法和样式，织造间里很快响起了细密的钩针与毛线摩擦的沙沙声，气氛温馨而专注。

燕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纠结的玄色毛线，又看看那些已经渐入佳境的侍女们，默默坐回角落，拿起钩针，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心无旁骛，只专注于手中的针与线。

一针，一线，慢慢地，将那柔软的玄色毛线，编织成行，连接成片。他拆了织，织了拆，反复数次，直到针脚逐渐均匀，手法越来越熟练。

那条围巾，也在他日复一日、闲暇时的钩织中，慢慢变长，最终成形。

与此同时，侍女们的巧手也创造出了令人惊喜的成果。

短短十余日，织造间里便堆起了不少成品：厚实保暖的毛袜、五指分开或并指的手套、各种样式的帽子，甚至有人尝试着用大号钩针和更粗的毛线，钩织出了简易的“毛衣”雏形。

燕丹指导她们进行试穿，有皮肤较为敏感的侍女初穿毛衣时觉得有些扎人，但在里面衬一层寻常的棉麻中衣后，不适感便大大减轻，反而觉得异常温暖轻便，远胜笨重昂贵的皮裘。

成果喜人。

燕丹知道，是时候将这份“温暖”，呈到该看的人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