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等待回归(1 / 1)白桃多多
他拿起案上的银箸,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放到燕丹面前的碗里。
“先吃饭。”嬴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燕丹这才觉得肚子确实饿了,嘿嘿一笑,端起碗开始吃饭,但嘴里还是没停,继续絮叨着工坊的趣事和接下来的设想。
嬴政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手上布菜的动作却没停。
待燕丹说得差不多了,碗里的饭也下去大半,嬴政才放下筷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
“你那边,车子、路,都有了进展。寡人这边,大渠和外客之事,也算有些眉目了。”
燕丹立刻竖起耳朵。
他知道,郑国渠去年秋末的“十里滞流”事故后,那些宗亲监工们被勒令戴罪立功,限期修补。
整个冬天,那帮人想必是焦头烂额,四处求告,勉强维持着工程。
而入春以来,北疆匈奴的骚扰虽未停歇,但蒙恬应对得法,未出大乱子,嬴政的主要精力,确实应该放在清理内部和布局东出上。
“宗亲那边,修补进展缓慢。”嬴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郑国指出那些问题,皆是根基之患,修补起来比新建还难。”
“他们既无真才实学,又舍不得投入,只想糊弄了事,去岁冬寒,工程停滞。”
“今春开化,已有两处新修补的渠段出现轻微渗漏。寡人已着人记下。”
燕丹心中一凛。
渗漏?这可不是好兆头。
春天桃花水(融雪和春雨)还不算大,若到夏季时不时的暴雨……
“至于外客,”嬴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李斯前日有密信送至。”
他顿了顿,看向燕丹:“山东六国,被他们折腾得不轻。挥霍无度,挑起内斗,散布流言,甚至暗中泄露些无关痛痒却足以让对方疑神疑鬼的‘情报’……”
“如今,六国朝堂对这群‘秦国外客’深恶痛绝,却又因是‘大王请来’的,不敢明着驱逐,只能不断削减用度,冷落闲置。”
“这些外客,如今在六国,已是臭名昭着,作用将尽。”
嬴政顿了顿,继续道:“然,有趣的是,”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并非所有六国之士,都是蠢物。已有聪明人,从这场‘逐客’风波和这些外客在六国的异常行径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哦?”燕丹挑眉。
“有人看出,这场‘逐客’,或许并非秦王年轻气盛、受宗亲挟制那么简单。这些外客在六国的胡作非为,也未免太像一场有预谋的表演。”
嬴政的声音压低了些,“已有来自齐国和魏国的几名士子,辗转通过隐秘渠道,向李斯、姚贾他们暗中递话,表示愿为内应,提供本国虚实,只求他日秦国东出之时,能得保全,甚至……有机会入秦效力。”
燕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倒是出乎意料。
原本的计划是派外客去捣乱、消耗、制造矛盾,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引来了真正的、识时务的“投机者”?或者说,是看清天下大势,想要提前下注的聪明人?
“这些人……可信吗?”燕丹问。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嬴政淡淡道,“或许有真心投效者,亦不乏他国派来反间、或待价而沽之辈。”
“无论如何,这信号本身,已说明寡人这步棋,不仅搅乱了六国,更让一些人对秦国,产生了别样的心思。”
“看着秦国朝堂如今被宗亲搞得乌烟瘴气,他们大概觉得,这是个趁虚而入、提前押宝的好机会。”
他拿起案上另一卷帛书,递给燕丹:“这是李斯信中附带的,那几名主动联络者的简要情况和初步接触反馈。你看看吧。”
燕丹接过,快速浏览。
上面记载了几人的姓名、国籍、大致出身、在母国的境况,多为郁郁不得志或受排挤者,以及他们通过中间人传递的、关于本国军政、人事、粮储等方面的一些情报片段,有些看起来颇有价值,有些则含糊其辞。
“李斯他们的意思呢?”燕丹放下帛书。
“李斯认为,可择优接触,虚与委蛇。真有用的情报,收下;真有心投效的,暗中考察,以观后效。”
“至于那些心怀鬼胎的,不妨将计就计,传递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回去。”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此事,寡人已准了。具体如何操作,由李斯、姚贾他们临机决断。待夏季,大渠之事有个了结,‘逐客令’该收场时,这些人,或许也能一并‘带’回来,或留在原地,以为后用。”
燕丹听着,心中暗叹嬴政和李斯这帮人的心眼子真是多得跟筛子似的。
一招“逐客”,不仅清理了内部潜在的反对势力,消耗、扰乱了六国,现在居然还可能反钓上来一批“人才”或“棋子”……这政治手腕,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嬴政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以及庭院中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桃枝。
“等第一场夏雨落下。”
“等郑国渠,给他们,也给寡人,一个最‘合适’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笃定。
燕丹不再多问,他相信嬴政的判断和掌控力。
他夹起碗里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嚼着,思绪却飘回了工坊里那辆摔坏了的木头自行车,和那些争论着如何改进的匠人脸庞。
朝堂上的暗涌与杀机,是嬴政的战场。
而田埂间的药苗,医官们的争论,工坊里的敲打声,还有那倒在地上、轮子歪斜的古怪车子……则是他燕丹,默默耕耘的方寸之地。
他们各自努力,却又彼此支撑,在这纷乱而充满希望的时代洪流中,试图留下一些不一样的痕迹。
春夜的风,带着桃花的淡香和未散的寒意,吹入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