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鼻血与电文(1 / 2)松鸦耿峰
地下室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凝固了。
桌上摊开的电报纸已经摞起半尺高,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片假名和沈前锋自己发明的推算符号。墙角的煤油灯把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灯芯偶尔炸开细小的噼啪声,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前锋揉着发烫的太阳穴,视线重新聚焦在刚刚写下的那行算式上。
【紫电】密码的规律比他预想的还要刁钻。系统解锁的【密码逻辑分析仪】在视网膜角落投射出淡蓝色的界面,正不断滚动着字符频率统计和可能的替换矩阵。但这玩意儿说到底只是个高级计算器——它能排除明显错误的路径,能对比海量数据,可真正的“钥匙”,还得靠人脑从日军的思维习惯里硬抠出来。
“第四十七组样本。”潘丽娟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她把刚译完的半张纸推过来,“这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上周下发各联队的日常通讯,关于……马匹草料配给。”
黄英从对面抬起头,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她面前摊着军统搞来的另一批电文,但那些更多是作战部队的调动命令,与潘丽娟提供的后勤类电文正好形成互补。
“草料配给电文里,关于数量的表述有固定格式。”沈前锋抓过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个日文词组,“你们看,一旦涉及‘石’这个单位,后面必定接‘以上’或‘不足’,但从不在同一份电文里重复使用这两个词。”
潘丽娟凑过来看,她的发丝几乎碰到沈前锋的肩膀。煤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那些平时隐藏得很好的疲惫,此刻在眼角细纹里隐约可见。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设计密码的人有强迫症。”沈前锋用笔尖点着纸面,“或者更准确说,日军参谋系统的文书有固定的‘模板思维’。他们编写明文时会有习惯性用语,这些习惯会无意识地带入密文编排逻辑——哪怕经过加密,某些语言结构上的‘胎记’是抹不掉的。”
黄英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揉了揉眉心:“所以你让我们分头收集不同类别的电文,就是在找这些‘胎记’?”
“对。”沈前锋把三张电文并排摆开,“作战电文喜欢用‘须臾’‘疾如’这种紧迫性副词;后勤电文则多用‘确保’‘维持’;而关于军官任免的电文……”他翻出另一张,“一定会出现‘奉敕命’或‘依例’,哪怕任命的是个少尉。”
潘丽娟若有所思:“所以紫电密码不是完全随机的替换,它会根据电文内容类型,在某些固定位置保留原文的……风格痕迹?”
“可以这么理解。”沈前锋在分析仪界面调出一个矩阵图,红色的光点在其中几个位置规律性闪烁,“看这里,在样本量达到一百八十组后,这些位置出现的字符组合,总是对应着某类特定用语。虽然具体字符每次都在变,但变动的范围是有限的。”
黄英盯着那跳动的光点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等等,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
她话没说完,身体晃了一下。
沈前锋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黄英的手很凉,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肤下轻微的颤抖。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期间只啃了两块压缩饼干。
“你该休息了。”沈前锋松开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军统那边天亮前必须给初步报告。”黄英重新坐稳,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那是提神的苯丙胺类药物,这个年代的特工常用。
潘丽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角落里提起暖瓶,倒了半杯已经温吞的水推过去。
黄英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地下室里又只剩下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沈前锋重新投入运算。
分析仪在辅助他进行一种“模式匹配”——把已知的日军文书习惯拆解成数百个语言模块,然后在这些残缺的密码本影印件里寻找对应规律。这需要同时处理大量变量,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
【警告:使用者脑部负荷持续超过安全阈值】
系统提示突然在视野中央弹出来,鲜红色的边框闪烁。
沈前锋皱了皱眉。这是【密码逻辑分析仪】解锁后附带的监测功能,说是能防止“信息过载导致的精神损伤”。他之前没太当回事,毕竟穿越以来比这累的时候多了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随着他强行调动注意力,试图在脑海中同时维持三个不同的概率模型,一种尖锐的疼痛从颅骨深处扎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脑髓,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光斑。
“沈前锋?”潘丽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晃了晃头,想甩开那些光斑,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桌沿。指甲抠进老旧的木纹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怎么了?”潘丽娟这次直接站了起来。
黄英也抬起头。
沈前锋张嘴想说没事,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流下来,滴在摊开的电报纸上,在泛黄的纸面洇开深红色的圆点。
一滴,两滴。
他愣了下,抬手去摸,指尖染上黏腻的红色。
“你流鼻血了。”潘丽娟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紧张。她几乎是小跑到他身边,手里已经抓着一块原本用来擦钢笔的手帕。
沈前锋想说自己来,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脱力地垂下去。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疼痛、晕眩、还有某种类似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同时袭来。他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
“沈前锋!”
潘丽娟的手托住了他下沉的肩膀。她另一只手用手帕捂住他的鼻子,动作有些慌乱,布料按得不够准,血还是从指缝渗出来,染红了她浅灰色衬衫的袖口。
“别仰头。”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角的汗,“往前坐一点,压迫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