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沉默的答案(1 / 2)松鸦耿峰
输液袋里的血浆还剩三分之一。
黄英盯着那半透明的软袋,里面的红色液体正通过橡胶管一滴滴进入她的静脉。这东西她在上海租界的洋人医院见过类似物,但眼前这个包装——无菌密封、印刷清晰的刻度线、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气泡观察窗——比她记忆中的任何医疗用品都要精致。
精致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她的视线顺着输液管向上,看到那个金属支架。结构极其简单,就是几根可以伸缩的钢管,连接处有精巧的卡扣设计,收起来应该只有手臂长短,展开却能稳定支撑。这不是作坊能造出来的东西。
沈前锋背对着她,正在收拾那些用过的器械。
镊子、剪刀、缝合针……每一件都闪着冷冽的不锈钢光泽,被整齐地码放在一个金属托盘里。然后他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装置,按下按钮,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黄英认出那是手术中用来止血的电刀——她在南京受训时听德国教官提过,说那是欧美最顶尖医院才有的设备。
而这个男人,随手就从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医疗包里拿了出来。
江风吹过沙洲,带着水腥味和远处隐约的焦糊气。天边开始泛白,但离日出还有段时间。摩托艇歪斜地搁浅在浅滩上,船身有几个弹孔,江水正缓缓渗入。
黄英试着动了动左肩,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子弹擦着锁骨下方穿过去,削掉了一块肉,没伤到骨头已经算是万幸。沈前锋给她清创、缝合、输血,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手法熟练得不像个商人,倒像战地医院里待过十年的老军医。
可那些器械……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惊恐,就只是单纯地问。
沈前锋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回头,继续把电刀收回医疗包。那个包看起来容量有限,但他已经从中取出了手术巾、麻醉剂、抗生素粉、纱布卷、还有那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O型血血浆。现在他又塞回去一套完整的器械,拉链居然还能拉上。
“商人。”他说。还是那个答案,从他们在甬城第一次见面时就没变过。
黄英笑了,牵动伤口让她皱了皱眉:“哪个商人会随身带着火箭筒和野战手术包?哪个商人会用那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沈前锋终于转过身。
天光微曦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里有一种黄英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戒备,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孤独。
“有些东西,”他慢慢地说,“解释不清。”
“那就别解释。”黄英移开视线,重新望向江面,“我只问一个问题——你是站在日本人对面的,对吗?”
“是。”
“那就够了。”
沉默重新笼罩下来。
沈前锋走到水边,蹲下洗手。江水很凉,冲掉了他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他从医疗包里取出一小瓶酒精,倒在手上搓了搓,然后开始检查摩托艇的受损情况。
黄英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惊天秘密。那些凭空出现的武器,那些超越时代的设备,还有他在码头上展现出的、根本不该属于一个“南洋商人”的战术素养和决断力。军统训练教材里写过这种情况:当一个人展现出与其身份背景完全不符的能力时,通常只有三种可能——天才、疯子,或者有着不可告人的来历。
沈前锋显然不是前两种。
但黄英决定不问下去。
不是因为信任——他们之间远没到那种程度。而是因为权衡。这个男人救过她的命,不止一次。他在码头上完全可以自己突围,却折回来救她。他明明可以任由她死在那个货堆上,却冒险用摩托艇带她冲出重围。他甚至不惜暴露那种可怕的火箭筒,只为了击沉追兵。
而在她失血昏迷时,他本可以一走了之。荒郊野岭,死个军统特工再正常不过。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救她,然后不得不面对秘密暴露的风险。
黄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军统教给她怀疑一切,但也教给她计算得失。沈前锋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可疑”带来的风险。他能搞到连军统总部都弄不到的新式武器,他能完成军统行动组都完成不了的任务,他能在日军眼皮底下炸掉鱼雷库——尽管只成功了一部分。
这样的人,与其逼问到底把他推向对立面,不如维持现状,让他继续站在抗日这条船上。
至于他的秘密……
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黄英有这个耐心。
“松井不会放过你。”她忽然说。
沈前锋正在用扳手拧紧摩托艇发动机上的一个螺丝,闻言动作没停:“我知道。”
“他看到了火箭筒。”黄英的声音很冷静,“以特高课的作风,现在恐怕已经派人去上海、香港甚至欧美调查,想弄清楚你从哪里搞到的这种武器。他们会查你的背景,查你每一笔生意,查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