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日古原本正蹲在自家门口编竹篓，听到阿依劈头盖脸的一番发言后整个人都傻眼了，愣了老半天才扔掉手中的篾刀，扶住板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如遭雷击地怔在那里，矮小枯瘦的身躯瑟瑟发抖，像是想靠近一点触碰卫莲手上的戒指，但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像畏惧着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只继续侧着头倾听孙女讲述。

而沈令舟作为元婴修士，灵识强度足以让他很快掌握下界各类方言，他静静听了片刻，然后现学现用地接过话头，以不算太流利但表意准确的那洛语把后山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他选择性地略过了卫莲中毒和桑迎出现的那段。

阿依和阿日古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料到这个外族人竟然会说他们的语言。

卫莲虽不知道三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能通过爷孙俩的表情变化解读他们的情绪——既释然又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迷茫，或许是因为突然间得知长久以来苦苦对抗的敌人消失了，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想了想，将戒指里储存的那洛族先祖遗物全部取了出来。

盛装药剂的瓶瓶罐罐，写有那洛族文字的兽皮和石板，以及各种各样的青铜制品，一大堆凭空出现的东西很快就摆满了吊脚楼前的空地，也看得阿依和阿日古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愣怔状态。

半晌，阿日古老泪纵横地蹲下身拿起一块兽皮，指尖抚过有些掉渣的边角，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阿依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像她爷爷那般哭出来，只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然后走到卫莲和沈令舟跟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仍是颤抖不止：“两位恩人，非常感谢你们为我族除去大患。”

她吸了一下鼻子，目光落定到卫莲左手的戒指上，似是拼命压抑着情绪：“爷爷说，按照族规，圣物认定的人就是我们那洛族世代等待的祭司大人。”

“祭司？”卫莲皱了皱眉，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麻烦。

好在阿依似乎并不打算现在就解释这些，反而转开了话题：“请两位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可以吗？”

卫莲和沈令舟对此并无意见，同时点头。

阿依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跑到不远处的坡地上用那洛语喊了几声。

不多时，两个身材健硕的那洛族小伙子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腰悬猎刀和竹制吹箭筒，背上还挂有弓弩，一看就是常年出入山林的好手。

阿依语速飞快地向小伙子们交代了几句，两人的反应剧烈程度比起阿日古不遑多让，打量卫莲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好奇转变成了由衷的敬畏。

准备就绪，三个那洛族的年轻人就跟着卫莲和沈令舟出发了。

进入山林后，阿依他们皆是如临大敌的戒备姿态，不止眼观六路地扫视着周围的树丛，还每走几步都停下来侧耳倾听，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敢继续前进。

阿依手背上还趴着一只不断振翅的暗金色甲虫，大概能起到引路或者预警的作用。

卫莲看得出来，他们这般警惕的表现完全是出自长期受到妖兽威胁导致的心理阴影，即使知道魑蝠已经死了，但根植于那洛族人记忆深处的恐惧也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够消除的。

抵达魑蝠自爆的现场，看到满地血泊残骸后，阿依和两个那洛族小伙子都未被这惨烈至极的场面吓到，而是呆呆地僵在原地看了许久。

突然，其中一个小伙子双手掩面哭出声来，剩下那人虽然忍住了泪洒当场的冲动，但安慰同伴时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哽咽。

沈令舟俯身凑到卫莲耳畔，低声翻译：“他说终于结束了，阿爸可以安息了。”

见到祖先遗物时还表现得相对平静的阿依也抹了抹眼泪，再次转向卫莲，双手合十地鞠躬：“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

这一次，她的神态语气都郑重到堪称虔诚。

卫莲默了片刻，平静地答道：“我只是自保。”

他和魑蝠战斗的本意只是想练级提升实力，并非为了拯救那洛族，更何况当时那种生死搏杀的局面，他也没得选。

可阿依显然不这么想，她看向卫莲的眼神也愈发的复杂了，除了尊敬和感激之外还隐约掺杂着称得上信仰的狂热。

她转过身，用那洛语对两个小伙子说了几句话。

两人迅速收敛了情绪，同时看了卫莲一眼才匆匆朝着村子所在的方向跑去，比起刚才来的时候，他俩离去时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阿依深吸了一口气，情绪平稳了些许，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岩卡和岩诺先回去把这个消息通知族人，我还有些事要告诉两位。”

语毕，三人继续前行，走向山林更深处。

前路被荆棘和杂草全部覆盖，极其崎岖难行，有些地方还需要拨开树枝才能通过。

阿依走在最前面，似乎在通过手背上的甲虫辨认方向，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一下甲虫的反应，而后拔出猎刀砍断挡路的枝桠。

半个小时后，三人抵达了一座几乎被森林全部掩埋的遗迹。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不少风化倒塌的石柱，其表面也刻有鸟羽蛇鳞的图腾。

遗迹中心则是个由多层阶梯组成的圆形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陶器碎片和已经炭化的木料，应是用来盛放祭品和点燃篝火的器皿。

“这里就是我们那洛族曾经的祭坛，也是族中的圣地。”阿依驻足于一根勉强矗立的石柱前，转身看向身后两人。

沈令舟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会，片刻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转头对卫莲说道：“这地方有蛩户?的气息，大概是一个会不定期开放的通道。”

卫莲对于蛩户的浅显理解基本上都来自于澹台信的科普，却也知道这种连接两界的门户出现的地点虽有一定规律可循，但是绝大多数情况都是随机开启的。

那洛族的祭坛竟是一个蛩户的刷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