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剑修面上不显，但卫莲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但极其明显的情绪变化——这情绪太激烈了，哪怕只是稍纵即逝也看得卫莲心头发紧。

他无法揣测这情绪的具体含义，只觉得现在的澹台信陌生极了。

面前之人已经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孤高傲气的剑修，再没了一言不合就闹别扭的少年心性。

那双被阴影笼罩了大半却依然能看出缠绕着戾气的眼眸锐利如刀，使他看上去当真像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煞星。

见此情形，卫莲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澹台信从未主动提过三百年前的事，每次旁人无意中问及，他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直接冷脸。

这并非简单的避而不谈，更像是竭力掩盖着从未愈合的伤口，一旦被人触碰就会天崩地裂。

他又忆起初次见到这剑修的情景，当时澹台信也是用这种冷漠疏离的眼神看他的，并且一言一行都带着上位者的睥睨和审视。

可后来澹台信的眼神慢慢有了温度，开始掺杂进多种多样的情绪，而现在，这种温度正迅速褪去，重新变回最初的冰封雪域。

其实他无意探究别人的过往，一方面是他尊重队友的隐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也背负了太多不愿言说的秘密。

将心比心，如果澹台信突然问他穿越前的事，问他手上沾过多少血，他大概也不愿提及。

说到底，他和澹台信之间本就是建立于利益基础上的同盟，没必要刨根问底。

于是他放弃了交谈，站起身来说了句“我去睡了”便走向房间。

而澹台信定定地注视着开启又紧闭的房门，良久才抬手捂住眼睛苦笑了一下，仰靠在沙发上。

没错，他也是有所保留地守着秘密，不肯吐露分毫，哪来的资格要求别人坦诚相待？又以何等立场质问卫莲和桑迎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呢？

当年他缘何要叛出妄墟宗，杀掉那么多看似无辜的人，还有导致他修为跌落的真相，自始至终，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卫莲。

三百年前……

这个时间点就像禁咒一般，封锁了他关于那段血腥过往的全部回忆，但偶尔也会放出些许片段刺激他的心神——血流成河的后山祭台，待他赶到时就已无生息的诸位师叔师伯，还有……被他一剑穿胸后仍状若疯魔狂笑不止的师尊。

这些画面，是他毕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

翌日清晨。

沈令舟先行一步去了雇主家，只在“清湾小分队”的交流群里发了个定位，澹台信则要等白奕真过来，指点对方修行。

而卫莲乐得清闲，干脆也提前出了门，准备前往观塘艺术学院提交期末要求的资料。

他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穿了件毫无设计感的连帽卫衣，走在晨起上班的人群中并不惹眼。

清湾寨离学校很近，他趁着大清早人少，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校园。

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考完试离校了，只有少数像他这样需要补交材料或者参加暑期实践的人还留在学校。

虽然穿过来几个月了，但由于大三课程少，加上他并未继承原主的记忆，所以根本不熟悉校园的布局，最后还是按照手机里保存的地图找到了表演系所在的艺馨楼和辅导员办公室。

虽然教务老师和辅导员对他的态度都有些微妙，但办理手续的过程还是挺顺利的，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就全部搞定了。

此前原主失踪时星竹传媒背后的势力大概向学校施压过，加之这段时间他又参演了大IP电影，还跟Ivor传出了莫须有的绯闻，所以他们这既好奇又怕惹麻烦的态度也属于人之常情。

只不过卫莲临走前，其中一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女老师还是好心提醒了句：“你最近少来学校，如果还有其他事就委托关系好的同学办一下，那些媒体记者都搁校门口埋伏着，想挖你的新闻呢。”

“谢谢老师。”卫莲接过表格，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然而，他刚走出教学楼大门没几步就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穿了件宽松帽衫的冉青站在教学楼附近的岔路口东张西望，兜帽拉得几乎遮住半张脸，但还是能窥见他此时的神色颇为慌张。

只见那瘦小男生正眼观六路地环顾周遭，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像是在等谁，又或者躲什么人。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身材也明显比上次见面时更为单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紧绷到极点的疲倦和虚弱感。

见到包得严严实实的卫莲，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严阵以待地辨认了半天，确认无疑后眼睛亮了亮，快步跑了过来。

“应宛！”

他捂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左右，趁着无人注意这边迅速往卫莲手里塞了个叠起来的信封，压低声音道：“这是你之前查的事，小心点，千万别被秦家的人发现了。”

说完这句冉青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从塞信封到离开不过两三秒，动作自然得就像只是跟卫莲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撞到了似的。

而卫莲也早在拿到信封的瞬间就将其收入袖中，然后保持着原有的步速走向校门口，连眼神都没有往冉青离开的方向瞥一下。

他不疾不徐地穿过林荫道，经侧门离开学校，走过两个街区后才找了个路边的公厕，进了最里面的隔间，从袖中取出了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是一对眉眼轮廓非常相似的年轻男女站在海滩边的合影。

女孩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男孩则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都是清秀端正的长相，光从照片看不出年龄差，但可以肯定有直系血缘关系，要么是兄妹，要么是姐弟。

总而言之，这是一张普通到扔进任何一本家庭相册都不会引人注目的合照。

卫莲翻转照片，发现背后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席舒，桐港区涉水街331号。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