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代汉，绝大多数由汉朝敇封的爵位都被裭夺，尤其是宗室，但保留的也不在少数，段煨的阆乡侯就是其中之一。诏书中的理由是段煨忠于汉室，安民有功，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段煨能保住爵位的根本原因是他有个同乡深受大将军袁熙的信任，担任了留府长史，重镇京师。

贾诩得到袁熙信任，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耀与富贵，更代表着大将军对凉州人的尊重。段煨深知这一点，也密切关注着征西将军审配的一举一动。当他得知审配要去拜访他时，他表现出了足够的谦卑，抢先派人到审配的大营求见，奉上厚礼，又热情邀请审配去做客。

审配本来还有些矜持，面对段煨的主动和热情，他欣然接受，约定了登门拜访的时间。

当日，审配带着法正、杨阜等文武，赶到段氏的庄园。

段煨亲自到庄园外迎接，陪同他的除了段氏子孙，还有附近几个县的家族代表，场面热烈而隆重，让审配非常满意，宾主尽欢。

双方谈得很投机，审配表现出了对凉州大族的尊重，段煨也代凉州大族表示了对西征的支持。在座的家族代表有的出人，有的出钱，为审配提供协助，争取早日收复西域，打通商道。

对审配担心的问题，段煨也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当场安排了两个年轻人，让他们赶到休屠泽去打探情况。等张辽赶到，第一时间通报，并邀请张辽来姑臧作客。

审配惊讶于段煨的自信，但他很快就见识了段煨的底气。

五天后，张辽赶到了姑臧，先拜访了段煨，然后才来见审配。

见面之后，张辽开门见山，通报了幽燕都护府的安排。按照大将军的命令，他们将从草原上发起攻击，一路向西。他们可以与审配保持进度，但他们不会越过天山，同样，也希望审配的人马不要越界。

审配需要战功，他们也需要战功。

审配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却没有亲自出面，而是由杨阜、法正与张辽商议，希望能以金微山为界。金微山与天山之间的草原，还是由审配指挥的大军负责。

张辽严辞拒绝，不管杨阜和法正怎么说，都不肯松口。

双方争到最后，张辽被杨阜、法正纠缠不过，透了底。

这根本不是战功的问题，而是利益。由中原通往西域的商道有好几条，分布在天山南北。一旦西域都护府成立，这些商道几乎都在西域都护府的辖区内，幽燕都护府的影响力将会大大下降。

幽燕都护府能够控制的商道不多，天山与金微山之间的这一条就是。如果将这条商道的控制权也交出去，控制西域对幽燕都护府的意义就会大幅削减。与其如此，不如保持现状。

张辽最后说，幽燕都护府担负着统率北疆鲜卑、乌桓、匈奴等胡族的重任，需要这条商道的利益来提供军饷。大将军已经下令，以蜀锦作为将士军饷以及胡族赏赐，这些蜀锦除了一部分自用，大部分还是要用来交易的。没有商道，这些蜀锦的价值就会大幅度缩水，北疆各族将士的利益都会受损。

对凉州来说，通往西域的商道是财富。对幽并来说，通往西域的商道是生命线，关系着北疆的稳定，一寸也不能让。如果你们坚持，那幽燕都护府只能按兵不动，看你们有没有能力将西部鲜卑一网打尽。

幽燕都护府的主力就是胡族将士，伤害了他们利益，还想让他们全力以赴，谁也没这本事。与其到时候他们临阵倒戈，不如让他们远离战场。

你们有意见，就到大将军府去告状吧，看大将军能否改变既定方案。

面对张辽的坚持，法正沉默了，杨阜也很无奈，最后只能向审配汇报，请求按大将军府既定方案作战，以天山为界，各负责一片。

审配听取了汇报后，接受了他们的意见。

对他来说，能不能在天山以北作战，只是战功大小的区别。没有幽燕都护府的支援，独自面对西部鲜卑的进攻，却有可能遭受重大挫折。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还是分得清的。

再者，这条商道控制在谁的手中，影响的是凉州大族的利益，和他本人关系不大。相反，他是冀州人，幽燕都护府的利益与冀州人的利益息息相关，他也不愿意幽燕都护府吃亏。

双方达成一致后，审配正式与张辽见面，约定出兵的日期，以及互相之间的联络方式。

最后，他们又一起去拜访段煨，请段煨出面安抚凉州大族，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初衷，维持平衡。

听了张辽的分析后，段煨也接受了这个方案。

——

从段氏庄园出来，审配斥退了众人，与张辽并肩而行。“文远，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官渡。”

张辽笑笑。“冀州强弩兵，名不虚传，辽至今不敢忘。”

“可惜我后来回邺城了，没能参与最后的决战。”审配挥挥手。“我有一点不解，想请文远解惑。”

“征西将军请讲。”

“我记得你们并州人与凉州人向来不睦，为何你和姑臧段氏如此亲近？”

张辽沉吟片刻。“并州人与凉州人的确不睦，但是论起与冀州人的矛盾，那就更大了。如今你我不是也同朝为臣，并肩作战了吗？”

审配哈哈一笑。“文远，我并无调侃之意，只是想对凉州人了解多一点。这一路西去，我要天天和他们打交道，多些了解总是好的，还请文远不吝赐教。”

张辽转头打量了审配两眼。“如果是这样的话，征西将军大可不必担心。征西将军只是想抓住机会立功，凉州人却想要抓住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比征西将军更渴望胜利。”

“这是文远的高见，还是……”

“我只是一介匹夫，哪有这样的见识。这是大将军与贾长史的共识，也是他们精诚合作的基础。”张辽欠了欠身，又道：“征西将军平定河东之前，我与徐公明一起在并州刺史高元才麾下听令，多得贾长史关照，这就是我与凉州人的渊源。”

“大将军与贾长史的共识？这是你自己的分析，还是听谁说的？”

“这是幽燕都护府的共识。”张辽无声地笑笑。“大将军连蛮胡都要教化，岂能置凉州不顾？征西将军将来要坐镇西域，为大将军右臂，可不能还视凉州人为蛮夷，用完即弃。”

说完，他拱拱手，道一声“告辞”，策马而去。

审配看着张辽的背影，老脸莫名有些发烫。自己成名多年，目无余子，没想到今天被一个武夫教训了。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想着立功封爵，完全没想到这是大将军混同宇内，化夷为夏的百年大计，在见识上低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