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彰送来一壶酒，关上舱门，脚步声渐远，应该是走到了船头，避免听到舱中两人的说话。

袁谭眨眨眼睛，轻声笑道：“这小子看似莽夫，心倒是细。”

“天生神力不代表就是莽夫。”袁熙斟满酒，又歪着头想了想，说道：“不过这小子最近是机灵了很多，越来越像仲康，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袁谭无声地笑笑。“真能如此，那倒是好事。许仲康忠勇可嘉，他带出来的人都不错。我能活得这么安稳，都是托那几个虎士之福。可惜荀友若不肯用他们，否则……”

袁谭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袁熙也没有接这个话题。袁谭错失机会，和他身边以荀谌为首的谋士自负有很大关系，明明拥有不少曹操旧部，却不肯信任，更谈不上重用。当时觉得是顾忌降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个原因，就是士大夫的自以为是，看不上武夫，容不得一点冒犯。

这个毛病绝非袁谭独有，袁绍也一样。当初杀麹义，就是因为麹义居功自傲，伤了他们这些士大夫的自尊。即使是张合、高览，在袁绍麾下时也没什么发言权，都是袁绍和郭图等人商量好了作战计划，交给张合、高览执行。

“要做名将，不能不读兵书，但是只读兵书是不够的，还要知道很多琐碎的细务。什么样的士卒能攻，什么样的士卒能守，什么样的士卒能耐苦战，什么样的士卒看似强壮，却极易崩溃。麾下将领哪些性子急，哪些性子缓，哪些武勇，哪些有智，都要心里有数，分配不同的任务……”

袁谭端起酒杯，搁在嘴边，静静地听袁熙说话，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挑。

他与袁熙做兄弟三十多年，像这样共饮闲聊的机会并不多。袁熙掌兵之前，没有这样的气度。袁熙掌兵之后，没有这样的机会。此刻看着袁熙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不时拈一颗盐豆送进嘴里，他说不出的开心。

现在他相信，袁熙说他可能被人当作扶苏纯属无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相较之下，施政相对容易一些，至少不会有生死之忧。但是要做个好太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卧治更是书生之见，不值一笑。之前在豫章，我了解过陈仲举的政绩，呵呵……”袁熙喝了一口酒。“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将来他的传记不会太好看。”

袁谭的笑容一收。“显雍，他可是汝南先贤，又是为党事而死。人虽然迂腐一些，气节不亏。你若在史书中非议他，只怕会让人寒心。”

“我不用非议他。”袁熙眉梢轻挑。“我只需要直书其事就行。他在豫章几年，唯一值得称道的事也就是礼敬徐孺子，豫章百姓最需要他做的事，他是一件没做。”

“你是说水利？我听说，你用的那个张松很能干。”

“不仅是能干吧？”袁熙哈哈大笑。“急功近利，唯利是图，贪赃枉法，类似的举报，我听过不止一次。要不是朝廷管不到江南，他恐怕早就被槛车征送洛阳了。”

袁谭也忍不住笑了。“难道都是诬陷？”

“也不全是吧，张松其人，的确有些急功近利。手里掌握了那么多权力和利益，自然会有人来奉迎，有所偏颇，也是意料中的事。要以陈仲举的标准去查他，肯定不会冤枉他。可若是以他为标准去衡量陈仲举，陈仲举恐怕也逃不脱尸位二字。眼下是用人之际，不宜苛责。”

“选官不应该任贤使能，德才兼备吗？”

“如果能德才兼备，当然最好。可若是德才不能兼备，那就只好先用其才，再责其德了。贪得无厌当然不能用，可若是因为一点瑕疵就弃而不用，最后选出来的只能是一群废物。对百姓来说，最重要的是有饭吃，有衣穿，解决了这两点，就是一个合格的官员。至于其他，不妨稍作让步。”

袁谭眉头轻皱，不赞同袁熙的看法，却又没有更好的理由。

对只能空谈的道德君子，他也深受其害，没什么好印象，只是从小耳濡目染，身边都是这样的人，他做不到像袁熙一样弃如敝履。

“不太舒服？”袁熙无声的笑道。

袁谭点了点头。“的确有点不太舒服。痴长四十，学的都是儒门经典，接受不了这种言论。”

“这就是事实，很残酷，甚至很丑陋，既不温文尔雅，也谈不上风度翩翩。但是你先忍一忍，我还没说到最残酷、最丑陋的部分。”

袁谭哭笑不得。“还有更残酷，更丑陋的？”

“嗯。”袁熙收起了笑容。“立汝阳为帝乡，免赋税，行六等爵，赏有功之臣，我们与乡党的关系算是有所缓和，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只是往后推迟了几年而已。中原大战之后，户口损耗很大，现在的问题不是土地不够，而是户口不足，让他们多占一些土地也没有问题。可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随着户口滋生，人多地少的情况必然会出现，朝廷需要钱粮，朝堂上却满是汝颍重臣，你觉得他们会体谅朝廷的难处，同意增加赋税吗？”

袁谭眼皮轻抬，不解地看着袁熙。“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为何还要与他们和解？”

袁熙一声苦笑。“你以为只有汝颍人如此？你知不知道荆州人现在有多迫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的建议我以江陵为都？”

袁谭语塞，半晌才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最幸运的那个了。不用操心这些，安心做个贤王。”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袁熙也笑了。“不瞒你说，我曾经想过让你辅政，后来还是放弃了。你看得开，不代表其他人也看得开。一旦你有了权力，那些人肯定会围上来，天天在你耳边嘀咕，到时候你从也不是，不从也不是，连这点清闲都没有了。”

袁谭笑着点头。“你可千万别这样，现在这样最好了。你别忘了，我也是党人，并不比郭公则、荀友若强多少。你真让我辅政，我也做不好，最后很可能会继父皇后尘。”

袁熙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梦境。

在那个梦里，袁谭和袁尚内讧，甚至不惜与曹操结盟，葬送了袁氏的最后一丝元气，也葬送了袁氏的希望。袁谭本人阵亡在渤海南皮，他和袁尚逃亡辽东，死在公孙康的刀下。

与梦中的袁谭相比，眼前的袁谭简直像圣人，和传说中让贤的泰伯、仲雍一样。

“兄长，我有个很冒昧的疑惑。”

袁谭将杯中酒倒入口中，又提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些酒。“你是不是想问，如果父皇以显甫为嗣，我会不会接受？”

袁熙有些意外。“你想过这件事？”

“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想过。”袁谭无声的笑笑。“我总要找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这可能是阿母的心愿。”袁谭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你生而她死，你就是她，你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阿母复仇，也是在为我这个无能的长子伸张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