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重视木学，但他本人对木学没什么研究，对天文就更是一窍不通了。

可是看到浑天仪的那一刻，他就相信葛衡是他想要的人才。

从黄月英身上，他见证了孔夫子的至理名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只有能从木学中感受到乐趣的人，才会在这种看似无用甚至卑贱的学问上下功夫。

对普通人来说，浑天仪就是无用之物。葛衡能做得这么好，自然是从中得到了乐趣。

袁熙随即问葛衡，你了解造船吗？

葛衡很谦虚的说，略知一二，没有具体了解过。

袁熙又问，你能造浑天仪，那了解海上航行时的牵星定位吗？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戳中了痒处，葛衡立刻露出自信的笑容。“略知一二。”

袁熙大喜，对葛衡说，南海的水师正在筹划出海的事，急需解决在大海中航行时的定位技术，以及海船改造。如果你愿意，可以安排一些人配合你，进行相关的研究。

这两个问题对海上航行有着重要意义，是目前最为优先的事项。如果可以解决，海外征伐就有把握了。

交州有大量的番商，带来很多中原难得一见的珍稀之物，但他们乘坐的船只都很简陋，根本无法与大陈的水师相提并论。一旦掌握了海中的航线，大陈的水师就可以到达出产珍稀之物的海外之国，直接交易，或者将这些海国之国变成藩属。

届时，大陈可以得到更大的疆域，将衣冠文明传播到四夷，将士可以封王封侯，封妻荫子，商人可以得到丰厚的利润，发家致富，百姓可以享受八方珍稀之物，生活更加美好。

葛衡颇为心动，欣然接受了袁熙的邀请。

袁熙随即和他商量，安排人送他去侯官，与辛毗会合。

侯官有船官，也有水师，可以为葛衡提供研究需要的船只和人员。至于葛衡的官职，先挂名大将军府从事，衣食由水师提供，俸禄与辛毗相等，一千石。

至于魏翱与葛玄，袁熙明言，他对神仙术没兴趣，但是如果魏翱、葛玄愿意协助解决一些冶炼或者其他的具体问题，他愿意提供资助。具体的数额，要看他们的贡献大小。

袁熙随即拿出一份清单，上面有一系列需要解决的问题，林林总总几十项，问他们对哪些有兴趣。

魏翱、葛玄面面相觑，觉得袁熙在污辱他们。

他们想和袁熙讨论的是玄妙的神仙术，袁熙却把他们当卑贱的工匠？

勉强看完清单后，他们说，他们可以协助解决一些将士们在南方丛林中遇到的皮肤病。神仙术本就包括医术，炼丹时和很多矿物打交道，烧伤、烫伤也是常有的事，为了采药，也经常入山，难免会蚊虫叮咬，生疮溃烂，有一些经验。

袁熙很满意，让他们组织人进行研究、试验，并慷慨的拨了二十金作为经费。

他对魏葛二人说，你们真能研究出来，可以卖药，近十万将士，需要不少药，是一个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也可以直接将药方卖给朝廷，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至于你们需要的物资，只要朝廷有的，也可以酌情供应。如果你们有弟子能够帮助寻矿、开矿，或者冶炼，那就更好办了。

魏翱、葛玄愉快地接受了。

——

送走魏翱、葛玄后，袁熙回到后堂，见赵央正在读魏翱送的那部《周易参同契》，不禁发笑。

“你还对这个有兴趣？”

赵央收起简册。“神仙嘛，谁没有兴趣？大将军没兴趣？”

“我不信那些。”袁熙就座，笑笑。“秦始皇，汉武帝，以天子之尊求神仙，最后的结果如何，在史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三四百年过去了，还有人信这东西，我觉得很可笑。”

赵央眉梢轻挑。“老子云：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秦始皇、汉武帝求神问仙而不得，大将军不信神仙，说不定反而能长寿。”

“太长寿了不好，老而不死是为贼。真让阿睿做几十年太子，就别想父慈子孝了。”袁熙一声轻叹，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

赵央不解地看着袁熙。“大将军何出此言？世子才四五岁，你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可能是前段时间看《汉书》的原因吧。每每想到戾太子据，我就觉得惋惜。你说，武帝最后闹出巫蛊之祸，会不会和他求神问仙有关？我听人说，金石之药，是会令人发狂的。”

赵央在袁熙对面坐了下来，歪着头，打量着袁熙，眼神关切。“大将军，你想得太多了。以史为鉴固然是好事，忧虑过重就成了杞人忧天。夫子有云：再，斯可矣，过犹不及。”

袁熙出了一会儿神。“昭姬也这么说过，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称孤道寡的代价。”

赵央眼神闪烁，忽然笑道：“说到蔡夫人，大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回豫章？蔡夫人生了一对儿女，还等着你去办百日宴呢。”

说到这件事，袁熙的心情好了不少。“此间事已大致安排妥当，很快就可以出发了，百日宴肯定可以赶上的。”他想了想，突然又说道：“我现在担心那些，可能是和当前的形势有关。”

“当前的形势？”

“嗯。你没觉得我们父子现在的情况有些古怪吗？天子在中原，我在江南，天下名为统一，实则两分。不知不觉，我在江南已经两年有余了。南方已定，你说我是回中原去，还是继续留在江南？”

赵央笑出声来。”这事本不该我多嘴，但大将军既然问了，那我就昧死进言。我觉得你留在江南好。”

“为何？”

“理由有二：一是开发江南刚刚有起色，还没到成功的时候，换一个人来，未必能放心。天下乱了那么多年，要想重新安定下来，没有三五年是不够的，最好是十年以上。”

袁熙点点头。“还有呢？”

“天子今年快六十了吧？你觉得他还能再活十年吗？”

袁熙沉默不语。人生七十古来稀，即使不算那些非正常死亡的，袁氏能超过七十岁的真不多。

“不如就此立下规矩，以后天子在中原，太子镇江南，既能为君父分忧，又能锻炼治国之才。”

袁熙转头看着赵央，沉吟良久。“你这办法……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