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没有立刻表态。

张纮的建议很好，但治标不治本。会稽大族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尊敬。如果利益得不到满足，祭祀再多也没有意义。

作为曾经的东部都尉，张纮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身为江东降臣、孙策旧部，他不方便说得太直接，免得将来被会稽人记恨，只能委婉的提醒他。

张纮说的周氏和魏氏都是会稽人，便是这个意思。

虽然吴郡、会稽经常并称，但吴郡和会稽并不一样，区别很大。简单来说，吴郡易服，会稽难定。原因无二，吴郡几乎全是平地，藏身之处极少。会稽却大半是山地丘陵，有的是藏身之地。

袁熙摊开舆图，看了又看，最后提出一个方案。

“会稽太大了。”袁熙伸出手指，在舆图虚画了两道线。“至少要分成三个郡。丹阳也是，宛陵以南，再设一郡。程公，你挑一些能看懂文书的有功将士出来，安排到各郡县去做太守、都尉。”

程昱拱手领命。“大将军需要多少人？”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他的部下成为太守、县令、都尉，驻守各地，主力就不用疲于奔命了，他这个领扬州刺史会轻松许多。

“丹阳新增一郡，会稽新增二郡，总共是三个郡，每个郡至少安排十人。另外，每个县至少安排驻军二百，郡治要更多一些，五百吧。”

程昱很吃惊，反倒不敢应承了。“大将军，是不是太多了。会稽的户口本来就不多，新划的这两个郡可能也就一两个县，养不起这么多人。”

袁熙笑了。“程公，这些地方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入籍。之前是无暇顾及，现在要开发江南，岂能继续听之任之。只要能耕种的地方，都要控制起来，小者设乡，大者设县，再选合适的位置设为郡治。再过十年，等你致仕荣休的时候，你看会有多少户口。”

袁熙敲了敲案几。“以十年为约，新增加的这些户口，朝廷只取一半赋税，剩下的一半分给担任有功之臣为食邑。程公，你取一成，如何？”

程昱目瞪口呆。

张纮等人也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袁熙给的封赏太厚了。就算这十年只增加一万户，那也是千户侯。如果能增加十万户，可就是万户侯了。大陈的封君中，食邑最多的骠骑将军、襄城侯淳于琼也不过五千户。

“大将军，是不是太多了？”黄权提醒道。

“会稽的事这么难办，不重赏，如何能成功？”袁熙挥了挥手。“海外可以封王，海内不能封王，只能重赏了。你们议一下，看看如何划分更合适，务必要让各郡相当，不能厚薄不均。”

“喏。”张纮躬身领命。

“张公，这些事留给公达、公衡，你陪我去会稽祭祀周氏兄弟和魏朗，顺便看看会稽的风土人情。”

张纮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命。

袁熙对他的意见不置可否，他以为袁熙不打算采纳，没想到袁熙听进去了，只是不想局限于此，还要更进一步，拆分会稽，增派驻军，以求真正控制这一大片山地。

“程公，你在会稽时间长，配合他们。准备安排到郡县的人集中起来，请公达教导。到了地方，与军中不同，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杀戮。”

“喏。”程昱兴奋不已，躬身领命。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一旦落实，他麾下至少能增加十来个乡侯、亭侯。

这都是他的子孙将来可以依靠的人脉。

——

程昱等人离开之后，张纮留在最后，问袁熙道：“大将军不留几个位置给会稽人吗？”

袁熙叹了一口气。“会稽人想为大陈效力，自然可以，但不能留在会稽本地。具体如何，到了会稽再说吧。如果闹得凶就加官朝爵，以后就不得安宁了。”

“大将军说得有理，只是征东将军麾下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习惯了杀戮，为求重赏，难免会出现有干天和的事。万一激起民变，如何是好？”

“激起民变，征东将军若是能平定，那就平定。若是不能平定，那就换其他人来平定。”袁熙轻笑了两声。“天下已定，那些将士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也不错，就当是练兵吧。”

张纮没有再说什么，躬身告辞。

袁熙看似轻描淡写，但主意已定，那就没什么好劝的了。

舱内安静了下来，袁熙也放松了身体，靠在凭几上，看着窗外的湖色山影出神。船在两座小山之间，比起袁熙之前看过的山，这两座小山看起来很秀气，没有一点威胁。

但袁熙心里清楚，吴郡、会稽潜在的危险很大，尤其是会稽，阻力不亚于武陵、南中。

可他想开发江南，就不能轻易让步。

会稽人好斗，那就让程昱放开手脚杀一场，也让其他人看看他的决心。

脚步轻响，赵央走了进来，在袁熙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之前读史，看到太伯奔吴，总是不太理解。周朝发源于关中，如何能长途跋涉至此。”

袁熙收回目光。“现在理解了么？”

“也不能算完全理解。”赵央含笑说道：“周朝想以小博大，夺商朝的天下，就不能怕辛苦。”

袁熙坐了起来，不解地看着赵央。“太伯奔吴不是让位于周文王么？怎么成了谋夺商朝天下？”

“那只是后人讳饰罢了，未必是真相。大将军想一想，周武王伐纣时，商纣王为何只能让奴隶迎战？他的主力在哪里？如果迎战周武王的不是奴隶，而是商纣王的主力，周武王还能翦商吗？”

袁熙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通了。“你这……是不是……”

袁熙琢磨着，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赵央的这个推断。果真如她所说，那为了夺商朝天下，周朝连续献祭了两代长子，决心不可谓不大，心思不可谓不狠，哪里有半点德行可言。

“以小人之心度圣人之腹？”赵央笑出声来。“我是女子，在圣人眼里，本来就和小人差不多。不过就算我是小人，也是真小人。至于圣人是不是真圣人，就不好说了。为尊者讳，为贤者讳，只要大陈天下稳固，就算大将军现在的手段狠一些，将来也自会有人为大将军避讳。逆取顺守，古今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