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牵着蔡琰的手，拾阶而上，走进了新落成的白鹿书院，闻着若有若无的樟木香气，不由得叹道：“豫章豫章，这香樟木的香气果然浓郁。这些豫章人下了不少本钱。”

蔡琰抿嘴而笑。“这香樟木可不仅是好闻，还能驱蚊呢。要不然到了夏天，蚊虫可不得了，哪有心情读书着史。豫章人下本钱，还不是因为大将军要为他们造福，以一座书院搏百年大计，他们赚得更多。”

袁熙笑笑。“等王后来，看他们怎么办。”

“再建一座更大的就是了。”蔡琰早有准备。“庐山这么大，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地方建别院。他们都说，要说夏天凉快，还要往山上去才行。”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进正堂。

正堂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书案，比普通的书案要大一半，是由整块樟木雕成，刻划精细，用黑漆反复漆过，油水水滑，温润如玉。

张纮站在书案前，手里提着一支大笔，正对着上好的竹纸沉吟。

张纮不仅文章好，见识高，书法也是一绝，尤其是篆书，就连蔡琰都自愧不如。这次书院建成，题额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他的肩上。

一大群儒生、文士围在一旁，屏息以待。有些人站得太远，挤不进去，不得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希望能一睹为快。不少人手里还抱着一卷卷的上等竹纸，估计是想请张纮顺便题字的。

袁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众人听到声音，回头见是袁熙、蔡琰，连忙让开通道。袁熙一边走，一边与众人拱手致意。见人群中不仅有男子，还有不少女子，很是欣慰。比起中原，豫章的风气果然更开放些。他稍微号召一下，再做些表率，豫章人就欣然效仿了，带着夫人、女儿来参加书院落成仪式。

张纮抬头，看到袁熙与蔡琰联袂而至，男子高大俊朗，神采奕奕，女子虽不美艳，却自有书卷气，平静温和，不禁心中一动，灵光涌现，挥笔而书，白鹿书院四个大字跃然纸上，神完气足。

白字上的竖笔弯曲虬劲，如鹿之颈。鹿字下部有轻盈之姿，如鹿之蹄。书字中笔如松，直立挺拔。院字之元部弯曲如袖，潇洒自然。四个字相益得彰，互相呼应，就像一幅画。

众人纷纷鼓掌喝彩。

袁熙虽然不太懂书法，却也看得舒畅。“张公书道，妙绝天下。”

张纮题完名字，放下笔，接过一旁侍者递过去的手巾擦手。“大将军谬赞，愧不敢当。但是这四个字，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了。大将军可知为何？”

“还要请张公指点。”

张纮转身对一旁的荀攸说道：“公达，你看这四字与何人相似？”

荀攸略作思索，不禁哑然失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张公神来之笔，形神俱备，妙哉，妙哉。”

袁熙还没反应过来，正准备再问，蔡琰已经明白了，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袁熙的袖子，踮起脚尖，附在袁熙耳边嘀咕了几句。

袁熙侧身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张公这么用心，这润笔是不能少了。”说着，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轻轻摆在张纮面前。“还请张公莫嫌菲薄。”

张纮连忙推辞，却被荀攸拉住了。“张公，大将军尊师重道，为天下表率，你就不要客气了。还有这么多人等着你赐墨宝呢，抓紧时间吧，别耽误了饮宴。”

张纮大笑，又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这才让人撤下，又铺上新纸。

“哪位不嫌弃……”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整，一个中年男子就走到书案上，先向袁熙拱手施礼，又向张纮施礼。“大将军，张公，小民何武，南昌县人，闻大将军建书院，教化本郡，愿附骥尾，在南昌城外的梅岭建一座梅岭书院，敢请张松赐墨宝。”

说完，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饼，摆在案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张公笑纳。”

冬日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得金饼闪闪发光，顿时吸引住了不少人的目光。

袁熙很惊讶。这何武看起来貌不惊人，出手却是大方，题一个书院名就给两饼金？这可比他那块玉佩值钱多了。

他刚要说话，蔡琰说道：“南昌有位大儒也姓何，讳汤，字仲弓，曾拒光武于门外，又为明帝师，不知与足下是何关系？”

何武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夫人所言，正是小人大父。”

“原来是何君后人，失敬失敬。”蔡琰说着，微微屈膝。

何武连忙还礼，一揖到底，再次起身时，脸色微微泛红，笑容中掩饰不住的骄傲。能得蔡琰一拜，何家不仅在南昌扬名，在整个豫章都排得上号了。

袁熙虽然不清楚何武的大父何汤是谁，但能为汉明帝的帝师，想必是位大儒，在南昌也是数得上的先贤名流。他的子孙要在南昌建书院，配合他的教化，他自然求之不得。

他给张纮使了个眼色。张纮会意，泼墨挥毫，再书“梅岭书院”四个篆字。

何武大喜，再拜，小心翼翼的扶着纸，到一旁去了。

其他人见状，鱼贯上前，献上润笔，请张纮题字。

袁熙拉着蔡琰退出人群，走到一旁的走廊上，轻声说道：“这何汤是什么人？值得你行此大礼？”

蔡琰轻声笑道：“何汤是沛国大儒桓荣的得意门生，为人精明能干，学问也好，堪称豫章首屈一指的学者。汉明帝为太子时，何汤奉光武帝诏授太子学业。但东京朝堂为南阳、洛阳为首，关东其次，豫章势单力孤，何汤虽为帝师，却未能为公卿，止步于虎贲中郎将，子孙也未有大官，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气的。大将军若能抬举他们，他们必能为大将军摇旗呐喊，冲锋陷阵。”

听了蔡琰的讲解，袁熙恍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蔡琰对东京的故事熟悉，否则哪里知道南昌居然还有这么一位传奇人物。他在豫章待了几个月，就没听说过何汤的事，只知道程曾、唐檀等人。

“既然如此有学问，为何不曾听南昌人提起？”

“估计是子孙天赋不足，学问传承断了。”蔡琰一声叹息。“寒门想成世家，至少需要三代人的努力。他这么拼命也是想抓住机会，重振家风。看他那身衣服就知道，建梅岭书院，再拿出两金来求题字，几乎是倾尽家财了。”

袁熙心中一动。“你要为何汤立传吗？”

蔡琰想了想。“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