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岭雾初散(1 / 1)爱吃糖水橘的太辉
马蹄踏过石桥时,晨雾正从皇家别院的飞檐上往下淌。苏眠勒住缰绳,看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雾汽晕成暗青色,环上的双蛇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 这是父亲当年亲手设计的门环,他说 “双蛇护院,邪祟不侵”。
楚珩的指尖在马鞍的雕花上轻轻叩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昨夜在一线天割破的手掌还缠着布条,渗出血渍染红了缰绳,像条细小的血蛇。“别急。” 他侧头看见苏眠鬓角的碎发被雾打湿,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垂,“老秦说过,别院的晨雾卯时三刻会散,那时行动最稳妥。”
苏眠却盯着别院西侧的角门。那里的石狮子嘴里叼着的铜球少了半颗,是去年她和楚珩捉迷藏时,他用石子打下来的。此刻角门虚掩着,门轴上的红漆剥落处,沾着片新鲜的龙胆花瓣 —— 雾岭的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那里。” 楚珩忽然按住她的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青萤正从角门溜进去,青色裙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留下道浅痕。她手里攥着个锦囊,囊口露出半块莹白的玉,正是那枚 “萤” 字令牌的另一半。
苏眠的心跳骤然撞在肋骨上,像要破膛而出。她忽然想起临行前老秦塞给她的那包桂花糕,此刻还在行囊里温着,糕饼的甜香混着雾气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喉头的发紧 —— 青萤竟真的要对母妃动手。
楚珩翻身下马时,斗篷扫过石桥的栏杆,带起一串水珠。他把缰绳系在桥边的垂柳上,柳枝上的雾珠簌簌落在手背上,凉得像冰。“跟紧我,走回廊的暗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与苏眠的相触,在晨雾里捏出个紧实的结,“记住雾岭教的‘听声辨位’,瓦片的第三片是松的,踩上去会响。”
苏眠点头时,鬓边的银钗晃了晃,钗头的蛇纹映着晨光,闪了下极细的光。这是昨夜埋在龙胆花海又取回的信物,楚珩说 “带着它,像我在你身边”。此刻钗尖贴着锁骨,带来细微的凉意,却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大半。
回廊的青石板被雾泡得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苏眠跟着楚珩的脚印,看着他的斗篷下摆扫过廊柱上的缠枝纹,将凝结的雾珠蹭成道水痕。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烛火在雾里晃成团昏黄的光,照亮青萤匆匆远去的背影。
青萤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顿了顿,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雾,确认没人后,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心。苏眠躲在雕花的廊柱后,看见她帕子上绣着的蛇纹歪歪扭扭,针脚比去年给母妃绣的护膝差远了 —— 原来那些年的温顺灵巧,全是装出来的。
“她在等什么?” 苏眠的气息拂过楚珩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龙胆花香。昨夜埋信物时,她往发间插了朵新鲜的龙胆,此刻花瓣上的露水顺着发丝滑到颈窝,凉得她缩了缩。
楚珩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往更暗处退了退。他的掌心滚烫,将她被雾打湿的指尖焐得发暖。就在这时,青萤忽然转向端太妃的寝殿 “静尘轩”,廊下的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踝上的银铃 —— 那是母妃去年生辰赏她的,说 “青萤跟着我辛苦,戴个铃儿添些喜气”,此刻铃儿却用黑布缠着,发不出半点声响。
静尘轩的窗纸透着烛火,在雾里像块融化的蜜蜡。苏眠趴在窗根下的青石板上,听见里面传来铜壶滴漏的轻响,还有母妃惯用的那把紫砂茶壶被提起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雪夜,也是这样的晨雾,母妃坐在窗边给她梳辫子,梳子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和此刻的漏声竟有些像。
“娘娘醒着?” 青萤的声音比平时尖细些,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急切,“奴婢给您炖了燕窝,加了您爱吃的桂圆。”
“放下吧。” 母妃的声音从帐内传来,隔着层纱帐显得有些闷,却带着惯常的温和,“昨夜的雾大,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眠的指尖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抠出个浅坑。母妃从不喝隔夜的燕窝,青萤不可能不知道。她转头看向楚珩,发现他正盯着窗纸上青萤的影子 —— 她背对着帐子,手在袖口里动了动,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娘娘,” 青萤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骨纹石已经被楚珩那小子带回雾岭了。坛主说,只要您交出另一半石座,过往的账一笔勾销,否则……”
“否则怎样?” 母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寒意,“像二十年前那样,把明远师兄的眼睛挖出来,还是把我扔进骨藤窟里喂蛇?”
窗纸外的苏眠猛地攥紧了楚珩的手。原来明远师伯的眼疾不是天生的,原来母妃当年受过那样的苦。楚珩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在她掌心写了个 “等” 字 —— 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娘娘倒是记得清楚。” 青萤的笑声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木头,“坛主说了,您当年从骨藤窟爬出来时,怀里还抱着半块石座,指甲缝里全是血。如今您的宝贝女儿就在别院外,您要是不乖乖听话……”
“你敢动她试试。” 母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从明远师兄把我从骨鹰教救出来那天起,就等着亲手了结这桩恩怨。你们休想再碰吾女,更别想染指骨纹石!”
楚珩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发出轻响。苏眠却死死拉住他的斗篷,指节拽得发白。“你看!” 她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指着窗纸上母妃的影子 —— 帐子被掀开道缝,个模糊的身影正对着窗纸,用手指比出个交缠的蛇形,正是雾岭特有的 “双蛇护主” 手势。
楚珩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手势是明远师伯独创的,母妃竟也会。他忽然想起行军图上那行 “双蛇并走,方得生路”,原来不是指他和苏眠,而是母妃早就料到今日,在等他们里应外合。
“正门佯攻,引她到窗边。” 苏眠的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写着,指甲蹭过他掌心的伤疤,带来细微的痒,“我用蛇形步绕后窗,你记得去年明远先生教的‘惊蛇式’吗?剑穗晃第三下时动手。”
楚珩点头时,看见她鬓角的龙胆花沾着雾珠,像哭过的眼睛。他忽然低头,在她额间印下极轻的一吻,带着晨雾的凉和彼此的体温:“小心。”
苏眠转身钻进回廊的暗影时,裙角扫过廊下的青苔,带起阵潮湿的腥气。她按着雾岭学的蛇形步,膝盖微屈,足尖点地,像条游弋的小蛇滑向静尘轩的后窗。路过厨房时,看见灶台上还温着她昨夜让小厨房炖的姜汤 —— 母妃总在雾天犯咳,她原想今早亲手端过去的。
楚珩拔剑的瞬间,剑鞘撞在廊柱的铜环上,发出 “当啷” 一声脆响。“青萤叛贼,出来受死!” 他故意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脚步却踩着老秦教的 “虚步”,每一步都落在石板的接缝处,不发出半点声响。
窗内果然传来慌乱的响动,青萤的影子在窗纸上猛地转过来,手里的令牌反射出冷光。“楚珩?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发颤,却还在强装镇定,“娘娘快躲起来,这小子被骨鹰教蛊惑了!”
“不必装了。” 母妃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笑意,“你的令牌,还是我当年亲手给你的吧?青萤,你可知这‘萤’字,原是明远师兄为了记念牺牲的师妹才取的?你配不上这字。”
苏眠已经摸到后窗的窗棂。这里的木栓是她去年亲手换的,知道往左拧三圈才能打开。她屏住呼吸,听见前院楚珩的剑风越来越急,还有青萤慌乱的脚步声 —— 她果然被引到了前窗。
“就是现在!” 楚珩的声音穿透晨雾传来。
苏眠猛地推开后窗,手里的短匕划破窗纸,带着风声刺向青萤的后心。这是楚珩去年送她的防身匕,匕柄上刻着极小的 “眠” 字,此刻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青萤察觉背后的杀气,转身格挡的瞬间,楚珩的长剑已经抵在她咽喉上,剑穗上的红玛瑙恰好晃到第三下。
青萤被按在地上时,青色裙角翻卷起来,露出藏在裙摆下的骨哨。楚珩一脚将哨子踢到廊下的积水里,水花溅在她惨白的脸上,像在替那些被她害死的教众流泪。
“为什么?” 苏眠的声音发颤,短匕的尖端正对着青萤的眉心,“母妃待你如姐妹,你怎能……”
“姐妹?” 青萤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她当年从骨藤窟爬出来时,踩着的是我亲姐姐的尸体!我姐姐是骨鹰教的圣女,就因为不肯交出石座,被她亲手……”
“住口!” 母妃掀开帐子走出来,素色的睡袍下摆沾着些药草渣,是她昨夜为了压制咳疾煎药时蹭上的。她的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像株在寒风里不倒的芦苇,“你姐姐是自愿献祭,为了毁掉骨鹰教的炸药库。我若不踩着她的尸体出来,怎会有今天的机会替你们姐妹报仇?”
青萤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真相。楚珩按住她挣扎的肩膀,看见她发髻散开,露出右耳后那颗朱砂痣 —— 原来那不是天生的,是用烙铁烫出来的骨鹰教记号,只是被她用胭脂盖了十五年。
母妃的目光落在苏眠和楚珩交握的手上,苏眠的短匕还指着青萤,楚珩的剑则护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交叠成一个完整的蛇形。母妃忽然笑了,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滑下来,滴在衣襟的龙胆花纹上,像朵刚绽放的花。
“明远师兄说的没错。” 她伸手拂过苏眠鬓角的银钗,指尖带着药草的微凉,“双蛇齐聚,雾岭自开。当年他把半块石座交给我时就说,总有一天,会有两个握着蛇纹信物的孩子,替我们了结这一切。”
楚珩忽然想起母亲手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两个交握的蛇形,旁边写着 “吾儿楚珩,当与苏眠共守此石”。原来父母早就为他们铺好了路,那些藏在雾岭的秘密、日记里的泪痕,都是在等这一天。
苏眠扑进母妃怀里时,闻到她衣襟上的药味混着淡淡的龙胆香。母妃的怀抱比记忆中瘦了些,背脊却依旧挺直,像雾岭最高处的那棵老松。“娘,对不起,我以前总怪您不告诉我真相。” 她的眼泪打湿了母妃的衣襟,“我不该……”
“傻孩子。” 母妃抚摸着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发丝时,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雾珠,“有些苦,娘替你尝就够了。你看楚珩这孩子,手都被你攥红了。”
苏眠抬头,看见楚珩的手掌果然印着她的指痕,缠着的布条又渗出血来。她刚要松开,却被他握得更紧,掌心的温度透过伤口传过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就在这时,天边的雾突然开始散了。晨光像把锋利的剑,从云层里劈出来,照在别院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万道金光。苏眠走到窗边望去,远处的雾岭方向,青灰色的云层正在褪去,露出山巅的轮廓,像头苏醒的巨蛇。
“明远师兄说,骨纹石的光,要在双蛇齐聚时才会亮。” 母妃的声音带着释然的轻,“等处理完青萤,我们去雾岭把石座取回来,让那石头真正发挥作用 —— 不是为了什么教派纷争,是为了让雾岭的龙胆花,年年都能好好地开。”
楚珩的指尖在苏眠掌心轻轻画着蛇形,像在说 “你看,我们做到了”。苏眠回握住他的手,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在晨光里晃动,忽然觉得那些缠绕了十五年的谜团、藏在雾里的恐惧,都随着这晨雾渐渐散了。
青萤被侍卫押下去时,突然回头看了眼天边的晨光,眼神里闪过丝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苏眠想起老秦说的 “骨鹰教的人,大多是被胁迫的”,心里忽然软了软 —— 或许有一天,她们能真正明白,仇恨从来不是出路,像这雾岭的晨雾,再浓也会被阳光驱散。
端太妃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站在静尘轩的廊下。晨光落在三人交握的手上,把银镯和玉佩都镀成了金色。远处传来厨房小丫头的声音:“苏姑娘炖的姜汤好了,端太妃要不要趁热喝?”
苏眠忽然笑起来,眼角的泪还没干,却像沾了晨光的露珠。楚珩看着她的笑靥,觉得比雾岭所有的龙胆花都要亮。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 他们会一起去雾岭取回石座,一起在别院种满龙胆花,一起把那些藏在雾里的故事,都变成阳光下的寻常日子。
晨光彻底铺满庭院时,苏眠看见廊下的龙胆花瓣上,最后一滴雾珠顺着花尖滚落,摔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光。像个圆满的句点,也像个崭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