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实在是有些重了，蝙蝠侠在将最后一个单词说出来后，就意识到不妥，于是立刻收了声，车内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在他说话的时候，奥古斯特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等蝙蝠侠说完，他等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说：“您的逻辑无懈可击，蝙蝠侠。但你的逻辑，运行在一个不存在的、理想的哥谭里。”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这些话语，很快就和几天前，也就是蝙蝠侠来到这个年代之前，与哈维交谈的声音逐渐重合了。

……

“你确实划定一条绝对正确的线，然后倾尽所有去守护它，这很伟大。但我想问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面对突然来访说要和自己谈谈的蝙蝠侠，哈维接住落下来的硬币，冷笑一声说，“在你守护这条线的时间里，哥谭是变得更靠近你的理想，还是更远了？”

蝙蝠侠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可哈维却没有因此停下，他恶狠狠地说着，像是要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挣扎和思考都借着这个机会宣之于口：

“你制止了无数罪行，可这些办法就像是用一个完美但容量有限的杯子，去舀一片不断上涨的污海。我问你，在我们如此拼命的努力背后，这些罪犯的数量，帮派的数量，可曾因此减少分毫？罗马人、小丑，这些旧日和新型的犯罪分子，是否有过收敛？

“我知道你追查到了那个协会，也一定查到了背后的人是谁，但我不认为那是需要纠正的错误。蝙蝠侠，今天我们不谈论统治，就谈止损。

“当整座城市都在缓慢滑向深渊时，与其执着于让每个人都做正确的事——顺带一提，这已被证明是不可能的任务——不如先设法在滑落的路径上，筑起一道粗糙但起码管用的围栏。

“奥古斯特的协会确实不完美，也利用了人性的贪婪与恐惧，但他们确实把一部分混乱约束在了可预测、可管理的范围内。这难道不比让这些该死的混账在街头毫无意义地爆发和混战更好吗？”

……

此时蝙蝠侠的耳边，奥古斯特的声音也徐徐响起说：“哥谭的现实是，罪犯和帮派就像野草，光靠打击清除不完。我的方法不高尚，但能让一部分混乱变得有规律，减少街头无意义的厮杀，事实证明，这确实有用……有用吧？”

说到后面，他又有些不确定地说：“其实我只是让他们吸纳新成员，还没交代他们做别的事呢。”

没想到这群家伙浓眉大眼的，眼里这么有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就开始接触市长了。

说起来，距离换届还有一段时间，最近哥谭上层确实人心浮动。

“有用，但错了。”蝙蝠侠说。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错的。”奥古斯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规矩是不犯罪，也不越线，这很重要，它让像你和戈登那样的人还能相信有些事情不能做——我尊重这点。”

他手肘抵着车窗，手背撑着下巴，视线停留在急速后退的夜景中，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说：

“但我做的事，和你们在做的事，本来就不一样。你们觉得哈维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过去守底线，却对线另一边成堆的罪恶无能为力。抛开目的来谈，他现在做的事，和我做的事，其实本质上来说大差不差。哥谭需要有人守住那条线，所以才更需要有人去做线那边的脏活。”

……

蝙蝠侠的记忆里，哈维的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疲惫但坚定，他淡淡地对蝙蝠侠说：

“你们负责解决越线的人，守住那条线。我负责在线的另一边，管束那些永远也回不到线内的人……我不会成为罗马人和小丑，更不会被他们击垮，只是也不不会成为你和戈登那样高尚的人。我认为这很好，如果你愿意，我们依旧可以是战友。”

蝙蝠侠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过去几天前的声音穿透时间，是对哈维说，更是对奥古斯特说：“如果你的人犯法，我会解决他们，可如果你越线，我也一定会阻止你。”

“我知道，”奥古斯特礼貌地说，“这样才对，你按你的方式拯救哥谭，他按他的方式，我们谁也不用说服谁。”

至于奥古斯特自己——他可从没说过自己是为了哥谭好。

他就是单纯觉得吸纳犯罪分子好办事罢了！

反正蝙蝠侠又没问。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在奥古斯特的话语中缓和下来，蝙蝠侠将车停在一处仓库外，慢慢解释说：“我刚刚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

“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奥古斯特笑了笑说，“和传说中心狠手辣的蝙蝠侠谈心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心狠手辣的蝙蝠侠：“……”

这会奥古斯特谈兴正浓，正好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说：

“您在经过那家服装店旁边的旅店时，下意识瞥了一眼，我想，您下榻的地方，一定就在那里了。但您却没有停车，宁愿绕着小镇开，难道是因为您的同行人身份特殊，而我们谈论的内容并不能被对方听到？”

蝙蝠侠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奥古斯特没有在意他的反应，也没有跟下车——这会他身上的疼痛依然存在，他不想将体力浪费在这点小事上，于是拉下车窗继续说：

“我看了报纸，知道最近有一场心理学相关的交流会要召开，并且哥谭也有学者要来，这位学者应当不是您——除非您在来到这个时代的这点时间里就已经在这一领域取得了斐然的成就或名声，因此，我想，这位学者，是否就是某位阿卡姆……譬如阿玛迪斯·阿卡姆？”

蝙蝠侠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阿卡姆。

“所以，我们再说回最开始的问题——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奥古斯特兴味盎然地问道。

“扎塔娜找到了一个人，他为我找到了穿梭时空的办法，”提起这件事，蝙蝠侠的表情还有点复杂，“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

奥古斯特打量着他的表情，好奇地问道：“这位好心人一定是实力十分强大的魔法师了？”

“是，”蝙蝠侠默了一瞬，才说，“小扎回去后没多久，就联系上我，说有一位法师知道如何穿越时空，也很愿意帮我这个忙。”

这位好心的法师，乃是脖子上挂着30枚银元的魅影陌客。

他在圣经时代曾是一位普通的公民，这让他免于遭受来自上帝的怒火和惩罚——在神罚降临之时，一位天使特地前来帮助他逃离神罚。

可他拒绝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开始质疑上帝。

没过多久，他便选择用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一举动彻底触怒了忠于上帝的天使，于是天使复活了他，在给予了他永恒的生命后，判处他只能永远无法被人知晓和理解的身份和使命茕茕独行于世。

这让魅影陌客彻底成为了人类，可这也让他与拥有有限生命的人类产生了巨大的、无法消弭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