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屈安军要举荐干部,唐瑞林察局势失控(1 / 2)邓晓阳与李朝阳
屈安军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一个小小的谁来做的决定,都能搞出来几个版本。
屈安军把笔撂下。笔在桌面上滚,滚到卷宗边上,撞了卷宗一下,停住了。
马定凯同志,你们是不是觉得纪委没有立案,这个事情你们就糊弄起来了,也不是多大个问题,但也不是什么小事嘛,关键的是你的态度,才是我们最看重的!”
马定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心里暗道:“老子都完全承认了,态度有什么不对?”
我再问你一遍。他带着不耐烦的语气:
关停东洪那几家厂子,到底是谁拍的板?
马定凯慢慢的抬起了头,他想起那本《西游记》。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他就拐进新华书店,在文学柜台站了半个钟头,把架子上那本绿色封皮的《西游记》抽下来,翻到版权页,六块八。他掏钱的时候,售货员多看了他一眼。一个文质彬彬的干部,买本闲书。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看。别的章节囫囵吞枣,就那一回他看了十几遍。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压他的那只手,他连个指甲盖都没掰动。
压着的时候,天上地下,没有人来关心他。只有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后来跟着唐僧上了西天,一路降妖伏魔,天上的神仙再碰见他,都改口喊大圣。
马定凯把书页折了角。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前半辈子,太算个人的得失了。算位置,算面子,算领导递过来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握手,到底是轻还是重。为了这些,他把秘书长当成了伺候人的差事,把两个字,当成了一根随时能拉的弹簧。现在市委已经定了要处理他,这一刀早晚要落下来。
与其再把旁人牵扯进来,把水越搅越浑,不如自己把脖子伸出去,挨得干干净净。
是我。马定凯抬起头。他很淡定,关停企业的决定,是我做的。屈书记,我是组长,这个事跟旁人没关系。
屈安军盯着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屈安军干了这么久的纪委书记,审过的人不多,但也是见到了有痛哭流涕的,有死扛到底的,有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的。可他没有在一个就要被处理的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不是认罪。那是解脱。
马定凯,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你要是说是别人的问题,说不定……
书记。马定凯打断了他。他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好像带着轻视,我这个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我是组长,同志们不是我的护城河,也不是我的防弹衣,我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
屈安军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这个曾经还想着给自己计较的干部,这一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着的坦荡。
屈安军看着材料愣了片刻,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然后道:“马定凯同志,这个事组织上会实事求是地调查清楚的。”
马定凯倒是不希望这件事在来回的折腾了,他现在倒是觉得,及时从市政府秘书长这个岗位上抽身,未必是一件坏事。
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他不再需要在那张办公桌前揣摩圣意,也不必在酒桌上赔着笑脸推杯换盏。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谨慎,高处不胜寒啊。
屈安军抬起手,朝门口挥了一下。
马定凯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屈安军在椅子上又坐了老半天,才伸手够过电话,拨了刘洪峰的号码。
刘洪峰来得快。
从市公安局到市委大院,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
他穿着警服,进门先抬手敬了个礼,脚跟一并。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被纪委叫来谈话该有的凝重,又不失一个副局长的体面。
屈书记,您找我?
屈安军把马定凯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对于刘洪峰,屈安军也是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这次去东洪县进行调查,你是副组长?”
“对,我是副组长!”
屈安军想着该怎么切入,然后问道:“副组长?副组长的职责是什么?”
刘洪峰愣了一下,已经反应过来,这屈安军在套自己的话。相比于搞审讯,屈安军在刘洪峰面前显得很不专业。这种生硬反而让刘洪峰心里更有底。
一般情况下,这种问话就是先问职责,然后问事件的过程,会根据当事人所回答的内容里找到逻辑上的破绽,没有按照职责来是失职,超越了职责就是越权,最后才是责任归属。
但是既然是在市纪委书记的办公室来问话,而不是审讯室,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是谈话,不是审讯。
刘洪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随即很是坦然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圆滑与谨慎:“屈书记,调查组的分工很明确。马组长负责统筹决策和统筹,我负责刑事方面的调查以及安全检查……”
谈了自身的职责之后,屈安军把重要的内容简单记录了几笔。
刘洪峰和屈安军私下关系很不错,就想着借着这层私交,把话往明处引一引:“书记,我冒昧的请示一下,这是干什么?怎么纪委还关心起这个事情来了?”
屈安军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追问道:东洪三家企业关停的事,联合调查组你当副组长。关停的决定,你参与了没有?
刘洪峰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摆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模样,过了几秒才开口:屈书记,我虽然是副组长,可关停决策的具体决策,我是没参与的。都是组长在定。检查组到了东洪,查什么问题、查到什么程度、哪个厂该停哪个厂不该停,都是马秘书长一个人拿主意。我就是从安全方面,提出意见!
屈安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一句都没参与?
一句都没有。刘洪峰语气斩钉截铁。他怕屈安军不信,又补了一句,当时在现场,县里罗致清县长也在场。您要不信,可以去问罗县长。马秘书长是市政府的党组成员,您也知道,喜欢大包大揽,具体的业务,肯定是组长拍板。
屈安军没接话,埋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刘洪峰见他半天不吭声,又说道:屈书记,我这个人您是了解的。在公安局干了这么多年,一贯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上面怎么定,我就怎么干。要说执行不力,我认。要说决策,我肯定还是要讲政治的,但是咱们私下说啊,马秘书长的意见,肯定是参考了专家的意见,专家列出了这么多条的问题,换我当组长,我也会考虑关停这个事的,现在问题复杂就复杂在省里领导过问,我觉得,马秘书长没错!”
屈安军依旧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屈安军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到现在已经写了三四页的材料。
又问了七八个问题之后,屈安军合上笔记本,笔帽轻轻扣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抬起头盯着刘洪峰,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你先回去。
刘洪峰倒是觉得有些搞不清楚了,这个纪委书记到底是个什么其意思,只是站起身,又敬了个礼,走了。
门一关,屈安军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两份口供,正好反着。马定凯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刘洪峰把责任全推到马定凯头上。
一个往自己身上揽,一个往别人身上推。这一揽一推,像两面镜子,照着人性在权力悬崖边的两种姿态。
屈安军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在桌面上,看一遍,又看一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纪委书记也是快一年了,头一回感到这个纪委书记不好当。
下午,屈安军夹着两份材料,去了周宁海的办公室。
周宁海正看一份省里下来的文件,关于地市级领导干部交叉任职的征求意见稿。他看得很专注,手托着下巴,目光凝在纸页间,似乎被文件里的某个细节牵动了思路。
这又是一桩人事变动的先兆,看来是地市级领导班子的大调整啊,文件特意点出了“一把手!”
直到听见脚步声来到了跟前,周宁海才从文件中抬起头,见屈安军进来,他把手里那支红铅笔放下,下意识的将文件翻了个面,指指对面的椅子。
屈安军一屁股坐下,把材料递过去。
宁海书记,东洪那个事,材料我理出来了。屈安军说道,马定凯和刘洪峰两个人的材料,我可是都问了。
周宁海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目光在纸页间快速扫过:“怎么,你亲自记录的?”
“嗯。”屈安军应了一声,目光紧盯着周宁海的脸,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点什么,“这个事,我觉得比较敏感,所以是亲自参与的!”
周宁海没急着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那支红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红铅笔的笔尖,最终悬在了马定凯的那份材料的上。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些地方,停下来,用指头在那几行字上点一点,再接着翻。
看完了马定凯的,接着又翻开了刘洪峰的那份。
刘洪峰的材料他也看得很仔细,但神情比刚才看马定凯那份时严肃多了。
他把两份材料合上,放回桌面上:两个人说的,完全相反啊。
屈安军汇报,是啊,马定凯主动承认,关停的决定是他做的。刘洪峰说,他只负责刑事侦查和具体的执行,决策是跟他没关系的。
周宁海听完,眼皮都没抬,轻轻了一声。
屈安军摸不透他的意思,又补了一句:从口供上看,马定凯已经把责任,全揽下来了。
周宁海将两份材料同时放在桌面上,又对比了一下道:安军啊。他开口道这两个人,我看都在说谎。
屈安军心头一紧,暗道意思是你都知道了还调查个什么劲。但他没敢把这层心思摆到脸上,等着周宁海的下文。
马定凯一个人,扛不起这个责任啊。周宁海看着屈安军,刘洪峰这个同志,对组织不够坦诚啊,这个和我掌握的情况不一致。
屈安军等着周宁海往下说。
你去查一查,这个刘洪峰,在关停这件事上,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周宁海把话说到这里,不着急,慢慢查。
屈安军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宁海书记,您怎么就断定,问题出在刘洪峰身上?
周宁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
我有我的渠道。周宁海把两根手指并着,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答案,我知道。怎么验算这个结果,那是你的本事。
屈安军心头一凛。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指示都重。周宁海是在告诉他:结论我早有了,剩下的,是你怎么把证据链给我补上,还得让人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