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刘洪峰暗逼毕瑞豪,马定凯求见周宁海(1 / 2)邓晓阳与李朝阳
唐瑞林又在电话里嘱咐了几句之后,刘洪峰挂了唐瑞林的电话,把大哥大往腰带上一别。他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站了半分钟,看着楼下县委大院那根旗杆上头耷拉着的红旗,心里把唐瑞林刚才的话又想了一遍。
复产可以,毕瑞豪不能放,还是要按原计划进行。
这话两层意思。第一层是省里有压力,必须给郭志远和周宁海面子,第二层是给毕瑞豪脖子上继续勒绳子。绳子在唐瑞林手里,但牵绳子的人是他刘洪峰。
想清楚了这些关键环节之后,刘洪峰为马定凯难过了三分钟,这个马定凯啊,真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倒是也怪不得别人,到了这个层面,尔虞我诈本就是常态。
他把烟掐了,出门往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走,既然是领会了市长的精神,那自然是要找吕连群汇报一下。
吕连群正趴在办公桌上看一份关于东洪县第三季度财政收支情况的汇报材料。左手夹着烟,右手捏着一支铅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横杠。
门开着,刘洪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吕连群抬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片上面看了刘洪峰一眼,知道去请示市长去了,就放下笔指着沙发笑道:洪峰来了。坐,快坐。
刘洪峰坐下,把腰带上的大哥大挪了个位置:吕书记,市长那边给了最新指示,和周书记的意见是一致的,坤豪可以复产,而且要尽快复产啊,但毕瑞豪暂时不放。
吕连群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材料上。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急着接话。他是县委书记,知道什么叫暂时不放。这四个字的弹性太大了,可以是一个月,可以是半年,可以说到了最后变成忘了放。
不放的理由呢?
现在是秋冬季严打期间,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说轻了是管理失职,说重了是危害公共安全。五十升MSP,要不是运气好,东洪县现在就是全国头版啊。刘洪峰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省里俞书记的批示摆在那,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松手。
吕连群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辈子基层工作,最烦的就是这种拿上面的批示当挡箭牌的做法,放鱼不放,其实都是一句话的事,放的理由也很充分,企业要生产,工人也吃饭,不放的理由也很充分,省里要态度,市里要交代。但说到底,毕瑞豪这个人,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愿意为他说话。
说句直白的话,上面没人。
但他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硬顶。他直接道:复产的事怎么弄,毕瑞豪不出来,谁去坤豪主持工作?四百多号工人咱们让谁去管?你我可都是搞不转那个玩意!万一在生产的过程中出现问题,那又该怎么办?
刘洪峰就等这句话:我来找书记就是这个事。市里的意思您也清楚了,就是成立一个工作组,我们工作组牵个头,你们县里出几个人,先把生产抓起来。
吕连群身为县委书记,谈到具体的业务,必须把现在拉过来,随手拿起了电话:“你等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致清,你来一下。对,现在。
罗致清不到两分钟就推门进来了。他夹着个黑色笔记本,看见刘洪峰坐在沙发上,先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吕连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吕连群也不绕弯子:致清啊,洪峰来是说坤豪复产的事,毕瑞豪暂时出不来,咱们县里得出人顶上去。你琢磨琢磨,派谁合适。
罗致清挠了挠后脑勺,又把领带松了松,两人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方案,总觉得县里出人实在是有些狗咬刺猬的感觉:书记,这个事不好弄。坤豪是私营企业,生产流程、原料采购、销售渠道全是毕瑞豪一个人抓在手里。咱们县里的干部谁懂这个?”
刘洪峰马上道:“这个人必须要出,复产是市委政府的决定,要写到给敬亭省长的报告里,赶鸭子上架也得赶!”
吕连群也是想着这个事要干,但派谁去确实需要斟酌。
罗致清道:“我看农业局的副局长老崔是搞植保出身的,农药配方他多少懂一点,但企业管理他一天没干过。计委分管化工的老韩倒是对口,但你也知道,老韩那个人,写文件行,让他去车间盯生产,怕是盯不住。
那就两个都派。吕连群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老崔管技术,老韩管协调。你给他们说清楚,不是去当老板,是去稳住局面。工资照发,机器照转。其他的事,等毕瑞豪的事有个结论再说。
罗致清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抬头道:不过书记,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咱们的干部下去是维持,不是经营。要是生产上出了啥岔子,这个责任……
责任我来担。吕连群摆了摆手,你只管安排人,特别是负责生产的工人,尽量不要流失,该履行的合同,要先履行起来,技术上缺人的话,我给成功副市长协调。
刘洪峰这时候插了一句:罗县长,还有个思想准备你们要有。毕瑞豪这个案子,严打期间,一切从重。真要是判了,坤豪就不是暂时没有老板的问题了,是永远没有这个老板
罗致清看了吕连群一眼。吕连群的眉心拧了一下。
不至于判刑吧。吕连群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东西找回来了嘛,又没死人,又没伤人。咱们三个关起门来说,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吕书记啊。刘洪峰把声音压低了一截,这种腔调倒不是为了保密,而是为了让对方感觉接下来说的话有分量,严打期间,上面的精神你是知道的,从重从快。他的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管理失职,往大了说……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两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吕连群不说话了。
刘洪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这样,吕书记、罗县长,你们先安排复产的事。我呢去一趟看守所,看看毕瑞豪。不管怎么说,案子要往下办,人也得见一见。
罗致清也跟着站起来:刘局长,我让陈志光陪你去。
不用麻烦县长,我自己招呼他,那你们先忙!
刘洪峰从吕连群办公室出来,下了楼,坐上了自己的桑塔纳警车,白色的桑坦纳远不如黑色的看起来稳重,但是加装了警灯和喊话器,喷涂了公安字样的白色桑塔纳,显然又比黑色的更有威慑力了。
刘洪峰坐在后座上,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车子拐出大院,他摇下车窗,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风吹过来打在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庄稼地里翻过来的土腥味。
县城就是这样,不远处就是农田,风一吹,土腥味伴随着风沙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着路边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盘算着毕瑞豪的事。
办成了这个事,下一步解决正处级的实职岗位就稳了。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毕瑞豪的案子,是唐瑞林交代的那四个字逼他配合。
东洪县看守所在县城西边,挨着一片老旧的砖瓦厂,围墙不高,但铁丝网拉了两层。门口的武警验了刘洪峰的证件,敬了个礼,铁门拉开。
陈志光接到消息已经提前等在了看守所,他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步子碎,裤腰上带着一大串钥匙,老远就伸出两只手来握刘洪峰的手:刘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需要什么我们县局完全可以办。
陈志光和刘洪峰是老相识了,两人曾经在一个派出所工作过,陈志光能到东洪县担任副县长公安局长,刘洪峰在省厅的同学关系起了一定作用。
刘洪峰没跟他客套:毕瑞豪呢?
在里头。三号监室,单独关的。
提出来。找个问话的地方。
陈志光把刘洪峰带到一楼的一间讯问室。房间里只有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罩着铁丝网的吊灯。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绿漆上面有一道一道被椅子靠背蹭出来的白印。
似乎每个审讯室都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很有压迫感。
刘洪峰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过了四五分钟,走廊里传来铁镣拖地的声音。
毕瑞豪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带进来。他穿着一件蓝布囚服,囚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到手指尖,裤腿堆在脚镣上面。他瘦了,脸上的肉一夜间瘦脱了相,颧骨顶出来,眼眶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灰白,是那种从发根往发梢蔓延的惨白,跟霜打了似的。
原来,一夜白头是真的。
这两个民警把他按在刘洪峰对面的椅子上坐好,退到门口站着。
陈志光从门口探了个头,刘洪峰朝他扬了扬下巴:陈局长也坐。
陈志光进来挨着墙边坐下,手里那串钥匙搁在桌面上,直接道:“毕老板,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模样了!”
毕瑞豪抬起头,眼睛浑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铐:“陈局长,我找谁说理去?我什么都没干,脚镣都戴上了!”
戴脚镣是重刑犯的标配,戴上之后走路都迈不开步子,最重的脚镣有接近二十斤,走路只能蹭着地面挪。毕瑞豪显然没受过这种罪,脚踝处已经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印子,他说话时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
刘洪峰没接话,只是把烟盒往桌上一推,看了毕瑞豪几秒钟。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慢条斯理地开口: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