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求复产连连碰壁,查底细新愁旧怨(2 / 2)邓晓阳与李朝阳
唐瑞林拿起笔,在农药年用量的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刘广厚听完汇报,说了几句肯定的话,又提了几条建议,唐瑞林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刘厅长,省里有什么政策、项目、资金,东原这边一定接得住、用得好。
刘广厚笑了一下:唐市长还是老脾气,说话不绕弯子,本来打算去看你们的坤豪农资的,但是没想到出了意外,不过不影响,我听修国同志讲了,这个事处理的很好……,希望尽快复产吧!
唐瑞林只是笑着应付了几句,现在复产不复产,理由倒是都十分充分,安全上的漏洞没彻底整改,自己不松口,谁也挑不出毛病。
唐瑞林陪着把考察团送到大门口。上车之前,刘广厚忽然转过身,往唐瑞林这边走了两步:唐市长,现在农资的缺口非常大,特别是农药,你们东洪那个厂是不缺少订单的,省农资公司都有他们的药,还是请市里多考虑现实情况,尽快复产!”
唐瑞林之前对农药这一块根本没有太深入的了解,只知道这家企业挣钱,但是没想到市场前景如此广阔,自然是有些意外。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但还挂着一层。
安全是底线啊,不能追求经济效益就牺牲安全,我们市里已经成立了一个帮扶组,只要他们完成整改,就马上复产,总不能带病上路,这个教训太深刻了!
刘广厚拍了拍唐瑞林的手背:那就好。省里俞书记很关注,你们处理得及时,上面是看得到的。
汽车尾灯还没拐过门口,唐瑞林就转身往大楼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他脸上的表情在那几张面孔之间切换的速度,你只有跟在他后面走才能看见,对着考察团是一张脸,转身之后是另一张,两步路的距离,笑脸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
黄修国跟在后面,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膏药味,右手下意识地往腰后面按了一下。
老黄啊,你的腰又不行了?
老毛病了,椎间盘。天一凉就犯。
唐瑞林没回头:你是农业战线的老同志了,冬小麦播种的事不要掉以轻心。种子、化肥、农机用油,这三个环节哪个都不能断。特别是化肥,群众种地不等人。
黄修国把手帕叠了一下,塞回口袋里。他快走了两步,从唐瑞林的右后方移到了右前方去,但又不敢完全上前,保持在唐瑞林视线边缘的位置。
唐瑞林把手背到身后,老黄,你安排一下,把全市的化肥用量和缺口摸清楚,这个数据,我下周要看到。
黄修国听着就道:我一会就去农资公司跑一趟。
两人走到电梯厅,陈浩已经按开了电梯,唐瑞林朝他点了下头,黄修国停住了。
市长,那我就去农资公司了。
辛苦。
黄修国转身往大门口走。唐瑞林看着他佝偻着背走出大门,唐瑞林收回目光,走进电梯。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他的脸,他伸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到了七楼,马定凯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夹,最上面那本封面贴了红色的标签。看见唐瑞林从电梯里出来,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快步迎上去:唐市长,东洪县的吕连群书记和罗致清县长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您看?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两点不到。马定凯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五点。
唐瑞林没停,直接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定凯一眼:让他们进来吧。
马定凯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唐瑞林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是柜子里放了一夏天防虫的,秋天还没散干净。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胃药,拧开盖子倒了两片在手掌心,看了一眼,又倒了一片,三片一起扔进嘴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把药片送了下去。
中午这顿酒是替东洪喝的。
吕连群和罗致清进来的时候,唐瑞林正站在窗户边上。他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坐吧。
唐瑞林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身上还带着酒气:“昨晚上的事,你们也辛苦了,值得好好总结。
吕连群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姿势和坐在县委会议室主席台上的姿势完全不一样,恭敬多了。
他旁边的罗致清更紧张,不是的揉着鼻子。
吕连群道:市长,剧毒化学品失窃这个事,东洪县委县政府做了深刻反思。问题出在企业管理上,根子在属地监管不到位。我们回去之后,一定举一反三,对全县范围内的危化品企业进行一次全面排查,这个账是我的,我不推!
吕连群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吕连群做了一番检讨之后,罗致清跟着说:这次能够顺利找回失窃物品,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主要是靠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靠市公安局的快速反应……。
唐瑞林等着两人说了几分钟不痛不痒的话之后直接打断:“行了,这些话留到全市化工产业安全生产大会上讲。说吧,你们找我什么事?
吕连群和罗致清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次是罗致清先开口,他的声音比汇报工作的时候低了半截,语气里夹着一丝试探:市长,我们想请示一下,坤豪农资能不能先复产。
唐瑞林的手指不动了。
复产?
吕连群把身子又往前靠了一点:毕瑞豪已经被刑事拘留了,坤豪现在群龙无首。今天早上厂门口围了七八十个工人,都不知道该干啥,个体企业嘛,就是这样,离开了老板,都不知道咋干!
唐瑞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这样毕瑞豪才能感受到压力。
唐瑞林眉目凝重的道:你们知道昨晚上我和宁海书记去省里是怎么跟俞泰民书记汇报的吗?
吕连群尴尬的笑了一下。
我跟周书记两个人,坐车直接奔省城,在俞书记书房里可是被批了十分钟,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唐瑞林把两人批了一顿之后轻轻抬起手对着两人虚点了几下:“我看现在你们两个不是在谈工作,而是在赌命了,是赌群众的命,这个思想认识和政治站位,还停留在怎么给老板解套、怎么维持经济指标上,而不是真正站在群众生命安全和社会大局稳定的角度去审视这场危机,反思不够啊!”
他把手掌摊平了按在桌面上我给你们三条。
唐瑞林竖起一根手指。手指很直,指节上有一小块被烟熏过的淡黄色。
第一,必须依法追究企业负责人的刑事责任。刑事拘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该批捕批捕,该起诉起诉,市委市政府的决定,这条没有商量余地。
再竖一根。
第二,停产整顿。联合调查组明天就要下去了,我一会就要给他们开会,安全生产、环保、税务,三项全查。在调查组没有完成全面核查、企业没有拿出经得起推敲的整改方案之前,一瓶农药都不许出厂。
第三根手指。
第三,在前面两条都落实到位之后,再来考虑如何帮扶企业走出困境。市政府会拿出统一意见,该扶持扶持,该注资注资。但前提是前两条必须做到位。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桌面上。
顺序不能乱。安全是底线。谁碰这条底线,市政府就处理谁。
吕连群的嘴张了一下。他想说工人工资怎么办、供货合同怎么办、四百多口人的饭碗怎么办,但唐瑞林把摆出来的时候用的是拳头,不是手掌。手掌摊平了是商量,拳头搁在桌上就是结论。
两人把那一大堆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回去之后,你们要站稳立场,好吧!马上安排人把企业的所有财务资料、供货合同、往来账目,全部封存。调查组明天就下去。
唐瑞林接着去和检查组的人开了会,晚上的时候又一起吃了工作餐,席间只谈了些风土人情,也就绝口不提白日的雷霆手段。
晚上九点,唐瑞林醉醺醺的推开包间的门,一股檀香扑面而来,他酒量不错,酒品也很好,径直的坐在了沙发上灌了一瓶水。
许红梅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干透,拿一条白毛巾裹着,在头顶盘了个髻。毛巾的一角垂下来搭在耳朵后面,她没顾上掖。
身上披着一件白色薄浴袍,腰间系的带子打了一个松松的结。走路的时候浴袍的下摆轻轻拍打在小腿上。
唐瑞林手里端着水。头发往后梳得服服帖帖。他起身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一本正经的道:红梅,让你打听的事,搞清楚没有。
许红梅坐在床边,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披散下来的头发搭在肩膀上。她用毛巾搓了两下发尾。
打听清楚了,毕瑞豪这个人还不简单。以前是市计委的干部,八几年下的海。在圈子里人脉很深,不是一般的土老板能比的,这些年靠计委的指标拿的农资配额少说也有几百万。
她一边说一边把头发分成了三股,手指灵巧地擦着头发。他老婆胡晓云,不对,前妻,是个大美女,好像也是他现在的合伙人。
唐瑞林听到胡晓云,这手从许红梅山身上拿下来:“胡晓云?计委的干部?是齐永林和臧登峰那条线上的?”
对,就是!
唐瑞林暗暗骂道:“妈的,吃相难看啊,曲建平的事都还没完,又来个毕瑞豪,这臧登峰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妈的,必须把他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