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毕瑞豪苦苦哀求,胡晓云损失惨重(1 / 2)邓晓阳与李朝阳
侯成功副市长发了话,自然是有分量的。县委书记吕连群和县长罗致清两个人马上安排人传达下去。
吕连群想了不到两秒钟。然后他转身,朝县委办主任站的方向直接吼了一声:马上改!所有广播稿,东洪县的,各乡镇的,村里大喇叭的,全部加上这一句话!偷东西的把东西交回来,不但不追究,也给十万块钱!
吼完他自己掏出大哥大,当场拨县宣传部长的号码。手指头在按键上戳了好几下,戳错了一次,删了重新拨。电话接通之后他连称呼都省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我是吕连群。所有大喇叭播的稿子,全部给我加上这句话,偷了东西的把东西交回来,不但不追究,也给十万块钱现金!你今天八点之前没给我改过来,不然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电话那头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吕连群没有过多的话,直接挂了电话,把大哥大往秘书手里一塞,抬头看了看我,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娘的。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替小偷操心。”
整个县城的广播系统瞬间开足马力,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紧急通知,但是广播的内容已经变了,不再是那套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而是变成了带着几分急切与利诱的悬赏令——只要交出那五十升化学药剂,就能拿到十万元现金。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向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十万元,对于这座被贫困浸透的县城而言,是一笔足以改写命运的巨款,也是一面能照出人性幽微的镜子。贪婪与恐惧在空气中无声角力,有人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有人则开始四处张望,试图从邻居的眼神里读出那笔横财的下落。街巷间的窃窃私语逐渐汇成一股躁动的暗流,原本死寂的黄昏被一种诡异的兴奋点燃。
夫妻之间在被窝里讨论的恐怕都是你怎么不去偷,你偷了大不了我把你举报了,咱们还能落个十万块钱。
当然,这是玩笑话了。
县公安局的同志还在现场对毕瑞豪进行了初步询问,重点放在了日常管理的漏洞,很明显,这次失误也好,倒霉也罢,如果能够成功找到失窃的化学原料还好,如果找不到,毕瑞豪恐怕就要面临牢狱之灾,甚至成为这场潜在灾难的主要责任人。
侯成功看毕瑞豪已经有些被追问的精神恍惚了,知道毕瑞豪也是个受害者,便适时地打断了审讯:“好了好了,先让他来介绍一下情况,有时间给你们慢慢问!”
毕瑞豪感激地看了侯副市长一眼,就跟着侯成功到园区里面转。
坤豪农资的规模不小,厂房错落有致,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农药味,让人喉咙发紧。
我站在厂区空地上,四周看了一圈。至少有七八十亩。
整个车间排成一排,六七个大号铁皮盒子,墙上刷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红漆剥落了一半。
仓库在最里面,灰墙上用红漆写着剧毒化学品专用库房,闲人免进。
厂区里刘洪峰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眉头紧锁:“这味道太冲了!”
毕瑞豪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生产全部都停了,现在是成品和半成品都堆在生产线上没有灌装,只能先这么敞着,侯市长恳请您让我们尽快复产啊,这批订单是发往省外的订单,生产线上的货如果不马上生产,就会全部发生氧化报废,再加上违约金,我们厂就彻底完了!”
侯成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吕连群和罗致清。
吕连群说道:“侯市长,您看这复产的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侯成功还没有开口,罗致清却先一步开了口,他指着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为难的道:“市长专门给我打了电话,必须停产整顿!”
这个时候,东西没有找到,停产整顿肯定是一种态度,这个时候那个领导干部会站在风口浪尖上表态?罗致清这一句“尚方宝剑”,既撇清了干系,又把球踢回了侯成功脚下。
侯成功一边走一边看,眼神里带着些许的惆怅,终究还是没有马上表态。
市刑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从后门方向过来了。他一路快走,走到我跟前,先是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李市长,现场勘察全部完了。我汇报一下结论。
后门的铁栅栏有攀爬痕迹。嫌疑人是从铁栅栏翻进翻出的。栅栏顶端的铁丝网被扯断了一根,断口不整齐,是用力拉扯断的,不是剪断的。围墙上面有脚印子,深浅不一,符合负重翻墙的特征,就是抱着铁桶往外翻的时候,脚下蹬得更用力。鞋码三十九到四十一之间,偏小,嫌疑人个头不高,推测身高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间。
这个时候,梁大文补充道:墙头上有一小片擦痕,灰色漆,和厂内存放原材料的铁桶的漆色吻合。初步判断是嫌疑人带铁桶翻墙的时候,桶身在墙头刮了一下。现场没有发现撬锁或者撬门的工具。
四个铁桶单个重量在十五斤,加起来的重量,一个人搬不动,或者说搬得动,但搬不快。所以要么是两个人一起搬,要么是一个人分两趟。如果是分两趟的话,来回至少一刻钟。案发时间在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门卫换班空档前后也就一个小时,时间上是够的。
我听完,问:墙外面呢?
梁大文汇报道:墙外面是一条土路,有两米多宽,通到工业区后面的水渠边上。土路上有新鲜的三轮车车辙印,我已经安排了痕迹组的人沿着车辙方向追踪,但目前天已经黑了,土路两边没有路灯,进度比较慢。不过方向是明确的,看起来不像是进城方向。
三轮车?没有进场?
对。拉货的那种农用三轮,后面一个铁斗。这种三轮车在东洪农村很常见,拉化肥、拉粮食、拉砖头,都用这个,但是上了公路之后,就不好排查了,线索基本上要断,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没有进城!
能锁定具体是哪个方向吗?
车辙的方向是往麻坡乡去的,但是车辙在水泥地印断了。我们的技术员正在从岔路口往不同方向分别追踪。
这个方向,是不好查的,农用三轮车在农村并不罕见,这是其一,第二则是到了晚上,视线受阻,加上乡间小路岔道多,要想在茫茫夜色里锁定一辆没有牌照特征的农用车,难度极大。
我做出了一个判断:“侯市长,如果说这个车辙印只是三轮车,我有一个推断,这个人可能不会太远,他很可能就是附近的群众,毕竟开着农用三轮速度上也没有优势,很可能就是路过,透过大门一看,也就顺手牵羊了……”
侯成功很认同的道:“我也是这个猜测啊,毕竟流窜作案很少有开三轮的!”
侯成功继续带着大家转厂房,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原料桶,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挥手要来了一个铁皮手电,淡黄的光柱在昏暗的车间里晃动,像一把迟钝的手术刀,剖开堆积如山的原料桶投下的阴影。
这里的原材料堆放距离过近。氧化剂和可燃物混放在同一个区域,间隔不到一米。按照国家安监标准,这属于严重违规。你的车间里没有消防沙箱,没有洗眼器,没有紧急喷淋装置。任何一个化工厂,这都属于可以直接吊销生产许可的隐患。
他把手电往旁边晃了一下。
连个灭火器都是过期的。
再往前走几步,侯成功的手电筒定在了墙角那根排水管上。管子从车间外墙穿出来,是一根黑黢黢的PVC管道,管口朝下,正对着地面。一股暗黄色的液体正从管口往外慢慢地淌,流得不快,但一直没停。液体淌进脚下一道小水沟里,水沟里的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是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在侯成功手电的照射下泛着虹彩,颜色像发酵过头的橘子皮。
四周的泥土全部被浸成了深黑色。不是普通的黑土,是那种被化学品泡久了的黑,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草全枯了,一根活的都没有。连泥巴缝里的虫鸣声都没有,农村的野地里,按理说十月份应该还有蛐蛐叫,但这片地静得瘆人。
毕瑞豪。
侯成功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
侯市长……毕瑞豪的声音在抖。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排的这些东西。
毕瑞豪的眼睛往水沟的方向溜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就缩回来了。他不敢看。
侯成功把手电的光打在水面上。黄色的液体还在流,顺着手电的光柱能看到水面上的油膜在缓慢地扩散、碎裂、又重新聚合。
你这水沟出去往下走,是灌进灌溉渠的。灌溉渠通平水河。平水河下游有多少村子吃这条河的水?你说。
毕瑞豪不说话。
我问你话。
大……大概……
大概?你是搞农资的,你卖给农民农药化肥的时候跟他们做生意,你不知道他们喝哪条河的水?
侯市长……我知道,我知道。下游的村子都用平水河的水。灌溉、吃水、养鱼,都用平水河。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自己排的这些水,是不是直接进了平水河?
毕瑞豪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侯市长,上环保设备太贵了。一套废水处理设备就是几百万,还要配专门的环保技术人员,日常运营维护又是一笔开销。我们这些民营企业,利润本来就薄,哪里投得起……
侯成功把手电筒关了,作为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又是力推上马化工项目的领导,侯成功太清楚这里的账本里每一笔省下的成本,最终都会变成生态账单上加倍的负债。
但是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上,留给东原可选择的路,其实只有一条。
要么壮士断腕,彻底关停污染源头;要么就继续饮鸩止渴,在虚假的繁荣中走向万劫不复。
干部的任职是有任期的,但是生态的账,却是永远还不清的。
侯成功没有再听那些苍白的辩解。
东原没得选,东原财政没得选,东原的干部也是没得选……东原的群众更没得选。
毕瑞豪低下了头。铐子挂在他手腕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头绞来绞去,像两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挣扎。
侯成功看着那条黑水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在看水沟,他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毕瑞豪的坤豪农资就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他亲自给毕瑞豪授的牌,化工先进企业。他在全市工业经济大会上说,学习坤豪模式,做强民营经济。
如今这面旗帜不光破了,旗杆底下还有一条正在往外吐黑水的阴沟。
走吧。侯成功把脸转开了。
回县委……
东洪县委会议室还是老样子,和其他几个大院种的是垂柳不同,东洪县委大院里种的是垂柳,我和焦杨经常在柳树下散步,睹物思人,焦杨也已经给我打了几个电话。
侯成功副市长在会议室门口接着电话,看起来也是焦头烂额。
九点钟的时候,大家进了会议室,围桌坐下。吕连群先汇报了最新的排查情况。
全县十九个乡镇全部动起来了。
各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亲自带队,连夜下村。出县境的四条公路、三条县级公路、十二个乡村道口全部设了卡子。旅馆、废弃厂房、工地工棚、出租房屋挨个搜。所有有盗窃前科的人员逐一核实去向,三百一十七人中,目前核实了二百九十八人的去向,剩余的十九人已经纳入重点排查范围。
水样检测是最关键的。县环保局和县卫生防疫站联合在平水河沿岸设置了十二个临时取水点,从坤豪农资后门的灌溉渠开始,每隔一公里取一个水样,向下游延伸十二公里。第一批水样已经送到县防疫站的化验室了,结果要等两个小时。
目前为止,没有失控。吕连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些许侥幸。
公安、工商和环保部门对情况进行了汇报之后,虽然各方面的情况有喜有忧,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找到东西。那四桶剧毒化学品,就像四颗埋在暗处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更大的灾难。
侯成功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瞅着看了一眼之后道:同志们,我很清楚大家在短短的四个半小时里做了大量的工作,从省市县乡四级联动,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同志们,我必须给大家讲清楚,东西一刻没找到,那就是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得我们粉身碎骨,只要找不到东西,所干的工作啊都是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