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对打麻将这些活动兴趣不大，相对于打麻将，唐瑞林更喜欢喝茶，周海英心领神会，便不再提牌局的事，只吩咐服务员换上一壶陈年的普洱。

唐瑞林的茶室装修的颇为雅致，几案上摆着一尊青瓷香炉，轻烟袅袅，茶香氤氲。

唐瑞林落座之后，许红菊这位负责公关的副总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了果盘，将切好的水果轻轻放在唐瑞林面前的几案上，动作轻柔。

她深知此刻的氛围微妙，便识趣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不再多言半句。

晨光，我问你一个事，你在东原搞建设，很清楚情况，市政公园的进度是怎么回事？

商晨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市长，您问这个是原南公司的那个项目？”

是啊，你别给我绕。原南建筑那边，王镇江到底什么情况？合同签了，他也该进场了。这可是市里面五大重点工程之一，到现在地上连个基础都没挖。昨天宁海书记在会上问了一句,市政公园什么时候动工，我都没法回答！

唐瑞林已经给王镇江谈了两次，但是王镇江口上说的好，就是不见行动。搞得唐瑞林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若不是因为祖坟的事，早就把王镇江那老小子给撸了。

商晨光剥开一个橘子，将橘子瓣上的白丝一点点撕干净，动作慢条斯理，然后放在了唐瑞林跟前。

市长，我说实话，您别生气。市政公园这个项目，原南建筑一直没进场，从我个人的判断来看，主要三个原因。第一个，项目需要垫资。整个市政公园总投资接近两千万，前期基础开挖、地基处理、排水管网，这一套下来，没有三四百万垫不进去。原南方面,说句不好听的，王镇江那个人您是清楚的，能吃肉，不想挨饿。他手里现在压着三四个项目，资金周转不是那么宽裕。让他一下子垫几百万，他不太舍得拿这个钱。

唐瑞林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往中间挤了一线，不看仔细发现不了。但他没说话。

第二个，分包队伍的问题。商晨光把两个手摊开，手心朝上，像是要把两边的道理同时摆在桌上，市政公园里面涉及到园林绿化、水景喷泉、灯光照明，都是专业的活儿，不是搞建筑的都能干的。这些分包队伍，省内能接这个活的就那几家，人家开价不低，我了解的是原南觉得贵，一直在谈。一来二去，就拖下来了。

这一点，唐瑞林是没有想到的，这些专业的工程，确实需要专业的人来干。

他拿起橘子吃了一个，细细咀嚼。那酸涩之后的回甘颇为耐人寻味。

第三个,商晨光顿了一下。他看了许红菊一眼，许红菊轻轻摇了一下头，但他已经开口了。

三是王镇江觉得这个项目吃了亏。当初是从大江公司那里转让来的，直接先拿出去一百万，我还听其他朋友在讲，他在通过优化设计想着追加预算。但是现在设计院那边不肯出变更图纸，他拿不到追加，就不想进场。

唐瑞林这次听了内行人这么一说，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几分。原来不是态度问题，是算盘打得太精，把自己套进去了。

他放下橘子皮，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蛇心不足，胃口倒是不小。”

商晨光没接话。

周海英在旁边道：“市长，这些都是晨光道听途说来的小道消息，当不得真。”

商晨光是当兵的出身，不懂其中凶险，周海英已经金盆洗手，就想着做生意，自然是不愿意再去干砸人饭碗的事。

何况干房地产的手底下都有一群亡命之徒，穿鞋的自然不想着与光脚的拼命。周海英看出来唐瑞林已经有些被戏弄的恼怒，怕商晨光再说下去，唐瑞林就要当众骂人了，就给了许红菊和许红梅一人一个眼神。

两人赶忙起身打圆场，一左一右陪着说话。

许红梅本来该去喂孩子，但是一直陪着说话，耽误了喂孩子的时间，自然是比平时丰韵一些。

在茶室里喝了半晌，茶味淡了，人也乏了。

唐瑞林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去楼上睡会！”

许红梅赶忙拿起了唐瑞林的手包，快步跟在他身后，脸上的温顺与关切恰到好处。

唐瑞林在这里有两间长期的休息室，这是他不成文的规定,中午不回家，在宾馆休息一会儿，下午去市委开会的时候精神头更足。

许红梅跟着他上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服务员已经提前把房门打开了，床头柜上放了一壶泡好的茉莉花茶，两个玻璃杯倒扣在托盘上，杯口朝下。

唐瑞林把扣子解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等他转过身，许红梅已经有些着急了，直接道：“不要浪费！”

唐瑞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随手将衬衫领口又扯松了一寸，这种待遇倒是不止一次了。

完事之后，唐瑞林颇为满足，想到许红梅要去当顾问，马上抬手道：“红梅啊，这个龙投顾问的事，先放一放。”

许红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正低头整理衣襟，听见这话动作一顿：“为什么？工资可是开的不低！一个月一千二那！”

一千二的工资，什么活也不用干，着实不低。

但是这钱烫手。

唐瑞林靠在床头，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的烟，很不解的道：“红梅啊，我看你啊是着急了！要考虑政治上的影响，海英同志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许红梅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这孩子的事早晚怕是要穿帮，现在唐瑞林还在位置上，不能多捞点是一点，等真出了事，手里没筹码，拿什么过下半辈子。

更何况，唐瑞林的年龄不小了，最多就是干这一届，就和苗国中一样天天推着半边美过日了。

许红梅抱怨道：“我现在一个月才两百块钱，人家去南边打工，会点技术一个月都能挣一千了，估计你退下来之后，唐卫国娘俩就会把我扫地出门，我在这伺候人，倒是无所谓，孩子咋整?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但没拉到底，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一道光线从缝里挤进来，打在地毯上。房间里暗下来，只剩那一道光和浴室门口亮着的一盏小灯。

许红梅把门反锁了，锁芯弹进去的时候轻轻咔哒一声。

唐瑞林坐在床边上，把脚从皮鞋里退出来。许红梅从卫生间里拿了一条湿毛巾，蹲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手指替他擦。先是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是指甲缝里，擦得很慢，像是擦一件值钱的物件。毛巾是热的，他手指的关节被热气熏了一下，整个人绷着的肩膀往下松了一寸。

红梅。

你的工作，我看这样吧，要不就到接待办吧，接待办先把级别解决了，属于市政府直属的事业单位编制，也不需要经过组织部门考核，直接由我签个字就行。”

许红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擦。

市政府接待办，副主任？。

她把毛巾翻了一个面，换了一只手接着擦。唐瑞林感觉到她的手比刚才多用了两分力。

对，先解决副县级吧。

唐瑞林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比他小一号，指头细，皮肤滑，但是手掌心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上次在湖边帮她拎鱼的时候没有摸到的，一颗茧子。

许红梅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远远地有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过去。

唐瑞林伸手把她头上的发夹取下来，她的头发落下来，散在他肩膀上。他闻到茉莉花茶的香气和她耳后那一小块不知道是雪花膏还是香水的味道。

红菊挣钱比我多。

过了许久，唐瑞林点了支烟。房间里涌进外面的天光，床上铺的床单皱成一团。

许红梅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那道缝进来的光，转了一下手腕。金链子上的小坠子晃了一下，是一个小葫芦。

红菊在光曌做事，一年这个数。她说，用手在空中画了个数字。

唐瑞林没看清楚那个数字，但那个手势的意思他懂。

她是做生意的，你是走仕途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买个包够我半年的工资。

唐瑞林把烟横过去，让她也吸了一口，她吸完之后咳嗽了两声：这样吧。他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我给你安排一家公司，你练练手。

恰好在这个时候，大哥大响了起来，唐瑞林拿起电话后，电话那头是秘书长马定凯的声音，语气有些急促：“市长，临平县政府报告，坤豪农资生产农药的剧毒原材料被盗……”

唐瑞里没当回事，觉得多大个事就打来电话汇报：“县公安局解决不了，难道市公安局也解决不了，怎么给市政府打电话啊？”

马定凯汇报道：“市长，这个东西很危险，侯成功副市长说这个原材料一旦泄露挥发，方圆数百米马上就会造成群死群伤，一旦污染水源，那将会是灾难性后果！书记马上召集开会！”

唐瑞林挂断电话，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肃杀。他掀开被子坐起身：“真是乱弹琴，这东西也能丢，我看这个负责人必须严肃处理！”

说完这句之后，唐瑞林看向许红梅：“坤豪农资规模不小，你敢不敢接？”

许红梅犹豫了下：“化工？我不懂啊？”

唐瑞林直接道：“建筑你也不懂！”

许红梅当然清楚坤豪农资的分量，市里大街小巷都有他们的广告，是临平最大的农资企业。

许红梅马上道：“有您支持我，我有什么不敢的，找几个懂专业的当经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