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邹新民暗承调任令,唐瑞林夜半谈杀猪(1 / 2)邓晓阳与李朝阳
邹新民从周宁海的办公室出来,后背的衬衣贴在脊梁上,凉透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才缓了过来,刚才在书记办公室里,周宁海问一句他答一句,问答之间滴水不漏。
但出了那扇门,他才反应过来,书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把他的后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总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总觉得自己能在棋盘上翻云覆雨,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在书记面前,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这种被看透的寒意,比冬夜的风更刺骨。
邹新民还没有想明白,书记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就是权力让人着迷的地方,它不喧哗,却能在无声处听惊雷,在谈笑间定生死。邹新民深吸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出了市委的主楼,才感觉这种压迫感稍稍散了一些。
去定丰!当县委书记!
任何处级干部的终极梦想,就是去一个地方担任县委书记了吧。
曾经无数个日夜,邹新民和大多数普通干部一样,都想着去主政一方,但是真的安排去当书记的时候,邹新民除了那一瞬间的欣喜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战栗。
公安局长被做局、县纪委书记嫖娼、给公安局长做局的是政法委书记,这样的班子,没有两把刷子去干县委书记,难如登天啊。
邹新民暗暗道:“在外人看来,这无非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对常年在纪委这条线上摸爬滚打的人来说,这哪里是谈资,分明是血淋淋的政治斗争,别看是最基层,越是基层,斗争越是残酷而激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邹新民知道,定丰那个地方,是徐小燕的娘家,是唐瑞林的老家,周宁海把他这枚棋子落在那里,不是让他去当太平官的。而是给这两人的脖子上,都套上一根缰绳……。这根缰绳的另一头,必须紧紧攥在周宁海的手里。
他摸了一把后脖颈子,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那栋青砖灰瓦的小楼,门楣处的两块牌子,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的是东原是纪律委员会,另外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的是东原市监察局。
邹新民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他坐在椅子上,把领带松了两指,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中间一段白惨惨的光嗡嗡响着,照得办公室里的文件柜和铁皮柜都泛着一层冷光。
他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蹿起来,他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散成一团灰蓝色的雾。这口烟下去,心跳才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激动、后怕。
两种感觉拧在一起,像两根绳子从相反的方向绞着他的胃。激动是因为这个调动是升,从正县级监察局长到县委书记,是从变成了,手里攥着的权力不是一个量级。
后怕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周宁海不是白给他这个位子的。定丰那堆烂摊子,曲建平、徐小燕、燕来歌舞厅、马正富,每一件都是雷,一脚踩上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两根手指夹着烟,拿起座机,拨了号码。
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翻秦川送来的定丰简报。
朝阳,我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了。
怎么样?
案子的事情,书记定了调子,不复杂,我们按程序办,到最后我估计是市委来统筹。
这个和李叔传递来的信息是基本一致的。但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让我为之一振。朝阳,组织上找我谈话了,去定丰。
“去定丰?担任县长还是书记?”
我把简报合上,没想到邹新民能去定丰,无论是县长还是书记,倒是个意外之喜。也是由衷的为邹新民感到高兴。
算下来,邹新民也是经历了不少的岗位,在县里也工作了很长的时间,在资历上绝对是够的。
我追问道:什么时候走?
这个不清楚。邹新民的声音顿了一下,书记说,做好去定丰工作的准备,具体是什么时间,书记没说,我还没有问!但是我估计要一段时间。
邹新民能把这个话给我说,说明确实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这种信任,是有风险的,多少人就是因为管不住嘴,把不该说的说了出去,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晚上见个面?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邹新民的声音语重心长起来,朝阳,我这不知道东西南北了,这个事先别往外说。除了你,我连我媳妇都不会吐半个字。
放心。
还有,他停了一下,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朝阳,我今天是真信了那句话。
什么话?
邹新民发自内心的感慨道:“也是遇到了贵人了啊!”
但是一路走来,我倒是觉得,贵人不是遇到的,是交换的,如果没有足够的筹码与价值,所谓的知遇之恩,不过是势均力敌的互利。真正的贵人,从不施舍运气,他们只投资确定性。
想着靠端茶倒水就飞黄腾达,那是痴人说梦。官场从来不是慈善堂,而是角斗场,没人会平白无故地扶谁上马。
我没接话。邹新民在电话那头自己往下说。
宁海书记对我恩重如山啊,当年要不是老张市长和林华西保我,我邹新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清水衙门里喝茶看报纸。现在又遇到了周书记,好人好报啊!”
代价呢?我本不应该这个时候问这句话,但是我还是要让邹新民保持足够的清醒。
代价就是得罪唐瑞林。邹新民的声音忽然利落起来,定丰那块地盘上,是瑞林市长的老家,现在瑞林市长在定丰也是动作频频,书记要对定丰的发展进行深度清理,我这把刀,就是去刮骨疗毒的,这一次下去,任务艰巨啊,。
我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邹新民这番话,是把周宁海的心思剥开了一层。剥得很准。但他只剥了一层。
老邹。我叫了他一声,等他静下来,这样,电话里不说完了,晚上再说!
朝阳,下午我就过去,咱们把情况碰一碰,我马上就要给安军书记做进一步的汇报。
我挂了电话,把定丰简报重新翻开,想着裴晓可到了定丰之后,这接近三十万的巨款就不见了踪迹,这个裴晓可不太可能冒着这么大风险,把钱放在摩托车上,万一人被抓了,抢来的三十万,就可能成为人赃并获的铁证。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秦川,把自己的想法也是和盘托出。
下午四点半,邹新民带着邱忠河到了市公安局。
邱忠河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口拉链没拉到头,露出一角牛皮纸档案袋的封口。我让韩建立直接领着邱忠河去了会议室,把粟敏的口供材料、审讯录像带、以及梁大文整理的时间线对照表全部摊在桌上。
韩局,粟敏这边的情况,你们把控得比我细。邹新民看着邱忠河往会议室走,自己却停了一步,偏过头看我,让忠河跟韩局他们对接,咱们借一步说话。
我把他领进自己办公室,门关上,窗外的桂花香顺着纱窗的缝隙往里钻,甜腻腻的。
邹新民在我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他没往椅背上靠,整个人往前探着,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顶着指节。这个姿势和他平时那种官场老油子的松弛状态完全不一样。
朝阳,我现在才算真的看懂了宁海书记这个人的棋路。
他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右手伸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就是不按常理出牌我补了一句。
对,不按常理出牌。邹新民把手指收回来,重新交叉在一起,我现在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赖传鹏啊,这个同志,我都听说了,进步到书记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邹新民显然顾虑不少,考虑了方方面面,但是这个消息,换做是谁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下午五点,我和邹新民、韩建立、邱忠河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邱忠河把粟敏的口供材料在桌上摊成了两排,一排是审讯笔录原件,一排是时间线和物证的对照分析。每一处时间矛盾、每一处供词前后不一致的地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梁大文做这份材料的时候,大概是想把它做成一份能直接上法庭的证据链。
韩建立戴着老花镜,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背后有人能摆平市里那一行上停了半秒,然后摘下眼镜。
粟敏的供词很清楚了。九月二十四号的时候,接到纪委谈话通知后联系的曲建平,曲建平再次教唆她去秦川办公室栽赃,紧接着她又按曲建平指使去找赖传鹏告状,赖传鹏同志在这个事情的处理上,非常坚决,相信了秦川同志。
他把眼镜搁在桌上,眼镜腿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这个链条,时间、地点、物证、动机,全部锁死了。曲建平指使粟敏栽赃秦川,事实清楚,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