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劳您再走一趟(1 / 2)黑岭山脉的姜越林
灶膛早已冷透,王大叔挥锤三下,砖缝崩裂,灰烬簌簌而落。
他伸手探入焦黑灶心,抠出半块残碑——青石粗粝,一角断裂,碑面刻痕深陷,雨水冲刷多年,字迹却未蚀尽:
“癸未年修渠夫十七人,抚银尽没。”
最后一个“没”字,刀锋歪斜,像是刻碑人手抖了,又像是哭着刻完的。
消息传至县衙时,李少爷正跪在廊下。
他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单膝抵着冰冷青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锦囊。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没抬头,只将锦囊高举过顶,声音嘶哑破碎:“我娘……临终前,把这支簪子塞进我手里。她说——这笔债,要儿子还。”
陈皓接过锦囊,指尖触到一支素银簪,细巧玲珑,簪头嵌着半粒浑浊玉籽。
他轻轻一旋,簪身应声裂开,内里卷着一寸薄绢,绢上墨迹细若游丝,却密密麻麻列着十七户姓名、田亩数、抚银应领与实发之差,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绢背:
“李氏私扣二百七十两,购东岭良田三顷,余银充万记盐引周转金。”
周大人接过绢,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名字,忽然抬手,扶住了李少爷的肩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在湿冷的雨幕里:
“非你还。”
“是制度还。”
李少爷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肩头剧烈起伏,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雨声渐密。
渠岸方向,风裹着水汽卷来,拂过新立的青石碑——那未填墨的“共”字轮廓,在灰白天光下,仿佛正一寸寸,沁出血色。
雨停了,但天没亮。
县衙后院的烘房里,炭火未熄,余温如伏兽般蛰伏在砖缝之间。
陈皓站在炉前,袖口挽至小臂,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茶油与炭灰——那是他亲手揉过十七块生饼、又一一嵌入新模后的印记。
模具是他昨夜命王大叔连夜凿成的:青石为胎,阴刻十七道窄槽,深浅不一,宽窄有致,形如渠岸裂痕,亦似泪痕蜿蜒。
每一道槽底,都按名录顺序,微雕一人名——不是刻字,是“留隙”:以极细金刚锉刮出字形轮廓,再填入松脂混茶末的软泥,待烘烤时热胀冷缩,泥陷而木纹张,裂纹自生,人名便从饼身肌理中“长”出来,仿佛大地开口,吐纳旧宅。
他没让人抄录,没让誊写,更没用朱砂勾点。
真相若需加注,便已失重;唯有让名字自己浮现,才配得上那十七双曾托起渠石、却再没能托住一碗热汤的手。
卯正三刻,北岭村口老槐树下,青布棚子刚支好,蒸笼掀开,白雾腾起如魂归故里。
十七户后人来了——有的拄拐,有的抱孙,有的鬓如霜雪,步履却踏得比鼓点还齐。
没人说话,只盯着那一摞素纸包着的茶饼,封皮上墨书“癸未·北岭渠工茶”,无落款,无年号,只有水印般的暗纹,隐约是渠岸起伏的线条。
陈皓亲自拆开第一包。
饼面褐润,裂纹如枝蔓延展。
他掰开,断口处,一道细如发丝的深褐色印痕赫然浮现:“张守田”。
老张头扑通跪倒,枯手抖得捧不住饼,却死死攥着那截裂纹,嘴唇翕动,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呜咽。
第二块,“王大栓”,第三块,“李满仓”……每一声名字被认出,便有一阵压抑的抽泣撞在槐树干上,震得新叶簌簌坠落。
最年长的老妪颤巍巍接过自己的那一块。
她没看,也没吃,只用皲裂的手掌一遍遍摩挲那道裂痕,像抚婴孩额角。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渠边那根锈迹斑斑的铜钱桩——二十年前,渠工领银,便是按此桩数钱,一文不少,一文不赊。
她蹲下,将茶饼轻轻埋进桩基湿土,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进饼心裂缝,合掌掩埋。
风忽静了一瞬。
土面微动。
先是三点黑,继而七点,再成线……数十只工蚁自四面八方涌来,不争不扰,衔土、列阵、绕饼而行,竟在湿润浮土之上,以细小身躯衔泥排布,不多不少,凝成一个端端正正的“谢”字。
远处码头,梆声三响。
周大人登船。
玄色衣袖垂落,袖口沾着未干的雨痕,也沾着方才密函一角——《浙东抚恤追偿及茶盐共治全案》的标题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尚有茶渍洇染的淡褐晕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陈皓立于石阶尽头,手中铜钱风铃轻晃,叮当一声,清越入云,又倏忽沉寂,仿佛替整条渠、整座山、十七户人家,轻轻叩了个首。
茶山方向,晨光初透云层,血色未染,却已蓄势。
李少爷跪在父亲坟前,最后一株茶苗已栽稳。
苗根裹着熔铸的抚恤银铜钱,钱文朝上,“偿”字凸起,在微光里泛着钝而沉的青灰。
蚂蚁沿茎而上,在嫩叶尖聚成一点幽微水珠,将升未升之际,恰好映出东方一线猩红——如血,如誓,如尚未冷却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