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秋月惊雷(八十七)(1 / 2)叫你敢答应吗
夜色已浓,西郑第内却灯火通明。宋二姐顶着厚重的翟冠与盖头,在郑直引导下,于左郑第向老太太行了礼,便被一众丫头婆子引往西郑第。她脚步刚刚踏入守中堂明间内,只觉周遭喜庆的喧嚷忽地一滞。一个苦相的婆子疾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禀十四奶奶,有天使至,在前厅‘我自然’候着,请奶奶即刻前去接旨。”
宋二姐心猛地一坠,旨意竟追到了内宅新房之前。她连盖头都未曾掀开,眼前只有一片窒闷的暗红。是事发了?恐惧如冰水灌顶,那支藏在袖中的银钗已被她死死握住。若真是来拿人,她宁可立刻自戕,也绝不受辱或牵连族人。
宋二姐无暇多思,亦不能多问,在这婆子引导,与陪嫁嬷嬷的搀扶下,转向那处名为‘我自然’的前厅。裙裾曳地,环佩之声在异常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踏入厅中,只觉烛光晃眼,透过盖头下缘,依稀可见前方立着数道身影,袍服曳撒,气息沉静得与这新婚之夜格格不入。
“郑门孔氏接旨……”一个不辨雌雄的嗓音划破寂静。
那声‘孔氏’入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宋二姐紧绷欲断的心弦猛地一松,险些腿软。还叫她孔氏!那便未必是识破了身份前来问罪。可这阵仗……圣旨为何追到这里?在身旁两位嬷嬷搀扶下,宋二姐依礼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心中如悬鼓雷动,不敢有丝毫懈怠。
旨意内容文雅而突兀,当听到‘选老成端洁堪为师友者一人秦氏,授以‘文翰女中士’,令为儒讲学’时,宋二姐微微一怔。这突如其来的‘师友’名分,让她愈发摸不着头脑。紧接着‘赐宫人三名,郑女儿、曹女儿,曹二女儿侍奉起居’一句,更让她心头疑云密布。这不像赏赐,更像……安置耳目。
“谢陛下天恩。”她声音透过织物,努力平稳。礼毕,仍伏地未起。
“夫人请起。陛下恩典,赐下之人已候于此,往后便随侍左右。”中官语调平淡无波。
宋二姐缓缓起身,盖头晃动。视线低垂,先见数双宫鞋静立眼前。她心中疑云密布,借着起身之势,将盖头边缘极轻地抬高一隙,向上瞥去……这一瞥,竟让她呼吸骤停!那垂首恭立的女官和宫人,虽着统一宫装,那面容却熟悉得惊心。
宋妙善、施素安、施素全,宋寿奴,竟都在列!全是宋二姐知根知底、本应隐匿行迹的旧人!她们如何入的宫?又如何成了‘御赐’之人?是母亲的后手,还是……这一切早被更高处的执棋者尽收眼底,顺手将这几枚棋子,摆回了她身边?
宋二姐赶忙稳住心神,缓缓再行一礼,声音愈发柔顺“妾身叩谢陛下隆恩,必当克尽本分,不负圣望。”
中官不再多言,从一旁那苦相婆子手中接过谢礼,悄然离去。院中只剩下送亲的寥寥数人,以及这四名突兀出现的御赐宫人。喜庆的喧嚣似乎重新慢慢渗透进来,但一切已然不同。
“同喜!同喜!”郑直与强颜欢笑的严嵩碰杯后,一饮而尽。然后客气一句,大笑着走向下一桌。有了上午早朝的事,再蠢的人也能瞅出来如今陛下已经独木难支了。虽然郑直也感到棘手甚至局势的发展有些失控,却并不妨碍他先自娱自乐一番。
又与几桌各怀鬼胎,不请自来的同僚畅饮后,郑直给陪他敬酒的郑虤一个眼色。身子一闪,进了旁边一扇虚掩的院门,身后的郑墨立刻关上门。
上午的事他也听张文宪讲了,听起来就让人感到凶险万分。可十七叔哪一次不是从十死无生之地挣扎而出呢?这次一定也是如此。
“你来了就来了呗,咋还藏头露尾的?”郑直接过孙汉递过来的烟,拿出洋火为对方点上“俺命硬,不怕。”
孙汉却并不感觉郑直的话好笑“俺查到今个儿带头闹事的人里,有几个可能牵扯到了五虎的案子。”
他今个儿早朝不在,而是在北镇抚司听讼。待问出几个关键人物打算进宫复命时,才得知了上午的事。思来想去,就找了过来。皇城里,他啥也不是。
郑直瞅了眼孙汉“你要做啥直接讲,去了趟南西安长心眼了,竟然晓得用俺的乳名来博同情?”
孙汉也不尴尬“你讲的,莫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成。”
郑直翻了个白眼,敲敲桌子。
“俺想为陛下分忧。”孙汉无奈,只好把打算和盘托出。
“不,你不想。”郑直言罢起身就要走。
“难道五虎就这么瞅着,瞅着俺永远跟在你和三弟身后费尽全力却咋也追不上?”孙汉拦住郑直“俺已经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晓得啥是对的,啥是错的。也晓得,要想得到些啥,就注定要失去些啥。路是俺选的,俺不可能一辈子总跟在后边吃现成的。”
郑直无可奈何落座“俺不是心疼你,是心疼俺十一姐。”
孙汉一听,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尴尬的笑了“惭愧惭愧!”瞅着是对十一姐这桩婚事很满意,亦或者脸皮变厚了。
“目下??保要做的第一条就是让陛下晓得,晓得你的存在。”郑直直接道。
“陛下自然晓得俺的。”孙汉没听懂,赶忙要解释。
“俺讲的是,出了上午的事以后,让陛下晓得。”郑直摆摆手“否则,真搞成了,??保的功劳让旁人抢了,图啥?”
孙汉习惯性的准备驳斥,可是张张嘴,忍住了。
“利可言乎?曰:人非利不生,曷为不可言。欲可言乎?曰:欲者人之情,曷为不可言。言而不以礼,是贪与淫;罪矣!不贪不淫,而曰不可言,无乃贼人之生,反人之情?”郑直立刻背出他偷看郑宽的《直讲李先生文集》中一段话“俺们凭本事挣吃穿,有啥丢人的???保若是还克服不了这羞耻感,不如算了。”
“俺瞅见五虎这亭台楼阁,已然心神恍惚。听人讲五虎新宅那边更是美轮美奂。”孙汉却开口道“俺如今确实想报效朝廷,可也想让家中亲人衣食无忧。”
郑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沉默良久“??保是个有主意的,俺只提醒一句,踏出这一步,日后是人是鬼,没有人可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