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丧钟(1 / 2)陆杖客
张应祥并不是军情司早就发展的内线,但他自从撤回到武昌以后,就一直与军情司的人保持联系。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原先视为土寇的襄樊营,居然还有个类似于明朝镇抚司的,专门用来刺探军情的机构。
也并不知道,军情司早已在武昌深耕多年,发展了相当大的势力。
但接触之后才发现,这帮人看着土老帽,其实相当专业。
之前的几天,他也一直通过军情司的秘密渠道,与襄樊营潜伏在武昌的人联系——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联系的具体是谁,但确实有联系。
而且接头的流程,消息传递的流程,以及密语的设计,都让张应祥大开眼界。
就比如说,茴字的四样写法,排出九文铜钱等等,这玩意如果不是事先了解的话,张应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啊。
根本破解不了。
如此专业、严密、可靠的运作方式,也让张应祥对襄樊营更有信心。
可谁知道,两天之前,自己通过这个秘密渠道传递了一次城防信息之后,上线就直接断连了。
杳无音讯,怎么也联系不上。
搞得张应祥以为自己被襄樊营给抛弃了。
此刻已经是凌晨了,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张应祥见局势不对,就动了要中心开花,直接突袭罗绣锦驻地的念头,为此又一次通过茶馆那个渠道与上头联系,只是依旧没有回音。
接头的人好似消失了一般。
张应祥等到半夜,见襄樊营已经破城,再不行动,他都要变成俘虏了,这才不再犹豫,立刻派兵包围了长乐郡王府。
王府内,下人与幕僚都已经被遣散了,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罗绣锦、何鸣銮这两个文人,也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这时都换上了全套的行头,在大堂内东西昭穆而坐,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大结局。
阵阵混杂着喧哗的脚步声中,只见一身戎装的张应祥绕过郡王府内侧的中门楼,出现在了罗、何二人的眼前。
“呵呵,果然是你啊张总爷。”罗绣锦笑了笑,表情并不算太意外。
毕竟从失汉阳开始,张应祥和他的兵马,就基本上只有负面作用,没有正面作用。打成这个鸟样子,不是内奸都说不过去。
“呵呵。”张应祥也笑了笑,顺手摸了摸鼻子,有些汗颜。
实际上,他在汉阳的时候,虽然已经和襄樊营眉来眼去了,但那时并没有反正。他是到了武昌以后,见局势不对,而自己部下兵马又如此拉胯,根本打不了仗,这才最终决心反正的。
也就是说,他并不仅仅是态度上的问题,而是能力上也确实很菜,不是装的。
只是这话太丢人了,自是不能说出口,张应祥打了个哈哈,迈步进入大堂,冲着罗绣锦、何鸣銮二人拱手道:“罗大人、何大人,大家都是汉人,局势如此,不如反正归明,何苦再给鞑子卖命呢?”
“汉人?呵呵……”罗绣锦冷笑道:“明末天下大乱之时,官府可会因你是汉人,而少收一粟皇粮?官兵可会因你是汉人,而放下屠刀饶你一条性命?李自成、张献忠总该是汉人了吧?此辈杀的汉人,只怕比我大清多出十倍不止。因而,汉人又如何,满人又如何,这天下,终究是有德者居之!老夫先前在河南,河南的百姓是汉人,北京金銮殿里的皇上也是汉人,汉人治汉人,那河南百姓一定可以安居乐业,乐享太平盛世了吧?”
“天下之事,都坏在乱臣贼子手中!”张应祥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话,又道:“再说了,如今大明天子,是……是他娘的太祖高皇帝裔孙,励精图治,神,神这个,呃……神文圣武,自是与前朝不同。”
“呵呵。”罗绣锦又冷笑两声:“且不说那朱聿键是不是真的神文圣武,也不说这皇上连浙东的朱以海都不认,就说这‘大明’二字,张总爷不妨问问你那新主子,他认不认自己是朱家的孝子贤孙。”
“呃……”
张应祥心说,他观襄樊营,总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感觉很怪。
处处都很怪。
但他之前并不知道这种怪异的来源,这时听了罗绣锦的话,才顿时明白,这位韩侯爷,确实不像是一门心思要当朱家孝子贤孙的样子啊!
张应祥是个地地道道的武夫,本来只是随口招降,自是没什么准备,三两句话就被罗绣锦怼得哑口无言。
顿时恼羞成怒,放弃了辩经的打算,指着此人喝道:“如此说来,罗大人是铁了心的要给鞑子殉葬了?!”
“哼。”罗绣锦见张应祥翻脸,口气也硬了起来:“怕死老夫就不会到武昌来!老夫识人不明,误用你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合该有此一难,也无甚可说。汝要杀便杀,老夫九泉之下,恭候张将军的大驾!”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何鸣銮脸色惨白,远不似罗绣锦那般从容,但仍是道:“动手吧!”
有明一代,对武将中的岳飞、文臣中的文天祥都极为崇拜,尤其到了后期,几乎人人都视文天祥为偶像。
以至于不管明清哪一方的文臣,都动辄以文天祥自居,有意模仿对方的气节。
张应祥手按在刀把子上,盯着罗绣锦、何鸣銮两人看了一阵,忽然嘿嘿一笑:“好,两位大人说的好。不过想死恐怕没那么容易。活着的湖广总督和活着的湖广巡抚,自是要比死了的值钱。两位大人想在黄泉路上等末将,那可有的等了。”
“你……”
听到此话,罗绣锦、何鸣銮两人齐齐变色。
被俘和被杀,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站起来,指着张应祥怒道:“张应祥,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莫要把事做绝了!”
“哈哈哈哈……”
张应祥欣赏着两人破防的状态,自觉扳回一城,不由哈哈大笑,然后猛地挥手,道:“把这二人给我拿下!”
……
……
“吱吱呀呀”的声音里,紧闭着的大东门终于被打开,襄樊镇第三旅的将士如潮水般涌入进来,彻底占据了这座已经不设防的空门。
武昌开有九门,大多集中在西、南两个方向,东边只有大东、小东二门。
而前者,乃是武昌城在东边的正门。
此时大东门内堆满了守军遗弃的物资、兵器,有十余口大锅中,还在咕噜噜的往外冒着热气。
随处可见崩裂的砖石,还有被推倒的板车、炮架。
沿着墙边和马道处,横七竖八的躺满了留着辫子的清廷绿营兵。
失控的篝火蔓延到其中一部分身上,烧得更加旺盛起来,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空气中满是硝烟、血腥、焦糊、以及各种秽物被煮熟的味道。
马大利骑着匹白色带斑点的杂毛马,穿过门洞之后,武昌城内的景象,终于浮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武昌城的繁盛所在,都在西边的大江一侧,而东边则显得有些空旷。
这位襄樊镇第三旅的都统放眼望去,只见偌大的武昌城,完全笼罩在了硝烟与战火中。
黑漆漆的夜色里,火光四起,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仿佛整座城池,都在襄樊营的铁蹄之下瑟瑟发抖。
大东门正街上,并排着大冶、东安、江夏、通城等郡王府,这时全都亮起了火光,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马大利对此不感兴趣,也没时间感兴趣,他回头向着身后的郑春生道:“二蛋,你带人守在此处,肃清大东门与小东门之处残敌,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郑春生红色战袄外套了件锁子甲,浑身挂彩,脸上红一块黑一块,手里的旗枪上,满是黏糊糊的人体组织。
“是!”郑春生先是应了一句,接着又问:“那马大哥去哪?”
马大利往北望了望,随口答道:“侯爷有令,命我突破大东门之后,立刻向北边的草埠门机动,封锁草埠门,将贼人都留在城内。”
自武昌攻城以来,襄樊营水师封锁西边,而第二、第三两个野战旅则分别从南、东两个方向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