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你以为我一直住集体宿舍？”安娜拍开他的手，“别捣乱，鸡蛋要糊了。”

维尔纳笑了，松开手去洗漱。

等他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鸡蛋、黑面包、果酱，还有一壶热咖啡。

“你从哪弄来的咖啡？”维尔纳问，“这里应该什么都没有。”

“我昨天去村里买的。”安娜坐下，“用了你的外汇券。”

“败家娘们。”

“你说什么？”安娜挑起眉毛。

“我说你真能干。”维尔纳立刻改口。

安娜笑了，那笑容很少见，带着一种放松的柔和。

两人吃着早饭，窗外的雪还在下。壁炉里烧着火，整个房间都很暖和。

“你打算这一个月怎么过？”安娜问。

“不知道。”维尔纳说，“也许就这样待着？”

“那会闷死的。”安娜说，“我们可以去村里走走，或者去林子里散步。”

“外面这么冷。”

“那就待在家里。”安娜看着他，“反正你也需要好好休息。”

维尔纳喝了一口咖啡，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陌生。

他已经太久没有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没有业绩压力，没有权力斗争，没有随时可能暴露的危险。

只是吃饭，说话，看雪。

“习惯吗？”安娜突然问。

“什么？”

“这样的生活。”她说，“像个普通人一样。”

维尔纳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习惯。”他老实说，“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安娜说，“这一个月，我们就装作普通人。不想工作，不想东德西德，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能吗？”

“试试看。”

*************

接下来的几天，维尔纳真的试着什么都不做。

早上醒来，吃早饭，然后在客厅里看书。

安娜从书房里翻出一堆旧书，有小说、诗集，还有一些哲学著作。

维尔纳拿起一本托马斯·曼的《魔山》，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看不进去？”安娜问。

“太沉闷了。”维尔纳说。

“那就别看。”安娜把一本薄薄的诗集扔给他，“看这个。”

是里尔克的诗。维尔纳翻开，看到第一首：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你喜欢里尔克？”安娜问。

“不知道。”维尔纳说，“但这首诗，让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维尔纳没有回答。

他在想自己穿越前的生活——也是孤独的，也是在读书、写报告、在城市里徘徊。

那种孤独感，穿越之后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安娜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维尔纳，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什么将来？”

“有一天不再做这些生意，过正常人的生活。”安娜说，“像现在这样，每天只是吃饭、散步、聊天。”

维尔纳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最后说，“但那样的生活，还要很久。到时候，我会找个地方隐居。”

“带着我吗？”

“如果你愿意跟着我这个罪犯。”

“我也是罪犯。”安娜说，“史塔西探员，双面间谍。到时候，我的罪名可能比你还重。”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都笑了。

“那我们就一起跑。”维尔纳说，“反正都是亡命天涯。”

“说定了。”安娜伸出小指，“拉钩。”

维尔纳看着她伸出的手指，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在史塔西杀人不眨眼的女探员，现在像个小女孩一样，要跟他拉钩。

他伸出手，和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安娜认真地说。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安娜说，“我小时候也是个小孩。”

维尔纳突然意识到，他对安娜了解得太少了。

他知道她是史塔西探员，知道她冷酷、聪明、危险。

但他不知道她的童年，不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安娜，”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会加入史塔西？”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因为没有选择。”她说，“我父亲是党员，在战争中死了。我母亲带着我和弟弟活下来，但生活很艰难。后来史塔西来招人，说可以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条件。我母亲让我去，说这是为了家人。”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八岁。”安娜说，“刚从中学毕业。”

维尔纳沉默了。

“你后悔吗？”

“不知道。”安娜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有时候后悔，有时候不后悔。后悔的时候，是因为我做过很多可怕的事。不后悔的时候，是因为如果不做这些，我和家人可能都活不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维尔纳。

“而且，如果我没有加入史塔西，就不会遇到你。”

维尔纳握住她的手。

“我也一样。”他说，“如果能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走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路。”维尔纳说，“在这个时代，不是你吃人，就是被人吃。”

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时候我很羡慕伊娃。”她突然说。

“伊娃？”

“对。”安娜说，“至少她逃出去了，现在在西德过着自由的生活。而我们两个还困在这里，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