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燃烧的原野(1 / 1)陈家老
谢焜昱落在那片红色舞台的正中央,老弓还握在手里,弓弦还在微微震颤。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一箭耗费了他近一半的力量,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此刻正在他体内蔓延。但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自得,还有几分——即使累得要死,也要摆出来的、贱兮兮的欠揍。
“总要试试新招数嘛。”
赵康子侧过脸,目光落在谢焜昱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认真,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谢焜昱,你的实力明明已经接近天阶——可招数上来看,甚至还只算是个璞玉。你一定要提升自己的灵术运用,不然有你后悔的。”
谢焜昱左手的老弓正散发着淡淡的银光,那光芒温润如水,与他身上那件朴素得近乎寒酸的风衣格格不入。他挑了挑眉,把那句“璞玉”的评价暂时压了下去,下巴朝前方扬了扬:“多关心关心眼前的敌人吧,一个重伤,一个魂体分离,还剩下两个。对付完他们,我还要救同伴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尊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家伙动了。那人一直站在战圈最边缘,身形瘦小,面容普通,存在感淡薄得几乎让人忽略。他开口念出一串诡异咒语——音节古老,语调诡异,像一根根细针刺进每个人耳中。然后天暗了,不是日落黄昏的渐暗,不是乌云蔽日的阴沉,而是毫无征兆的、瞬间降临的黑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天光一把掐灭。
谢焜昱猛地抬起头,一片黑压压的云层正悬在他们头顶,压得极低,云的边缘翻滚着诡异的墨绿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还没看出所以然,赵康子的声音已经炸开:“快闪开!”谢焜昱没有犹豫,脚尖点地,身体化作一道银蓝色电弧向一侧疾掠而去,赵康子如同一道无声残影紧跟在侧。两人堪堪掠出那片红色地面的范围——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让谢焜昱浑身汗毛倒竖。那是虫群,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如同倾盆暴雨般砸下来的虫群。那些虫子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只都混着粘液和残肢,像是刚从腐臭母体诞生的造物。它们砸在那片红色地面上,砸在鲜血仪式的结界上,然后开始疯狂啃食,每咬一口红光就暗淡一分,每吞一块结界范围就缩小一圈。赵康子脸色一变,左手猛地扬起,洁白宝玉冲天而起,化作无数道细密光线向虫群扫射,那些虫子如同被捏爆的水球般炸裂,被扫过的区域瞬间一片死寂——但只是瞬间。不到两个呼吸,地面下就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新的虫子从土壤里钻出,从石缝里爬出,从同伴残骸里孵化,继续扑向那片摇摇欲坠的红色结界。鲜血仪式的结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更诡异的是,那个“独臂”的青铜面具男子捂着断臂踉跄站在虫群边缘,虫群像是嗅到什么气息向他的方向聚拢,爬上他的断臂,钻进他的伤口,附着在那血淋淋的创面上——然后神奇地凝结、固化、融合,形成一层暗红色的如同结痂般的东西,严严实实封住伤口,止住血,甚至让他脸色都恢复了几分血色。
“谢焜昱!你有没有大范围持续性的毁灭灵术?”赵康子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谢焜昱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转过一圈——他没有那种持续烧上几分钟的招数。但他的目光落左手的老弓上,落在那淡淡的银光上,落在那股虽然消耗过半却依然充沛涌动的灵力上。他想到了点矢术,这一招加上老弓,可以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谁说我不练灵术的……”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这将是你此生见过的最震撼的点矢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一拳举天,银蓝色电弧从他周身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白闪电冲天而起!那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那电弧狂暴得让空气发出焦灼的噼啪声。他在夜空中拔到最高点俯瞰下方那片蠕动着的黑压压虫群——然后拉开了弓。老弓在他手中震颤,一支由火焰结成的箭在指尖凝聚成型,那火焰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炽烈到极致的近乎白色,在他指间燃烧将周围空气烤得扭曲变形,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的人抬头看去,只能看到一轮刺目的光团,一对凭空升起的太阳。
他没有松开弓弦,但弓前突然出现一个光圈,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从箭尖处扩散开来,一圈两圈三圈直到形成一道完整的直径数丈的环形光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边缘流淌着七彩光晕,中心是一个深邃的黑洞。他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简短的承载着毁灭意志的咒语。然后从那光圈正中心,一道光芒如同创世之柱般从天而降!
那不是箭,不是光柱,不是任何可以形容的东西——那是一道纯粹到极致、毁灭到极致的“意志”的具现化,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轰向那片蠕动着虫群的大地。轰——!!!
光芒吞没了一切。那光芒太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那温度太高,高得让百丈之外的树叶都开始卷曲焦枯。那些虫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瞬间被蒸发成虚无,那片被虫群蚕食的红色地面在光芒中剧烈颤抖龟裂熔化,那片黑压压的诡异云层被撕成碎片露出后面真实的夜空。滚烫的火焰如同铁水般倾泻而下,让整片土壤烧得火红,最后连土壤本身都在燃烧,石头在熔化,空气在发出悲鸣。
那光柱持续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足够让最坚硬的钢铁变成一摊铁水,足够让一片生机盎然的林地变成炼狱,足够让任何人相信没有什么能在这样的毁灭中生还。
光柱终于消散。谢焜昱的身形缓缓从高空中落在那片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土地边缘,靴底踩上滚烫的焦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双腿发软,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烟雾弥漫的焦土中心——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但烟雾渐渐散去,那闪烁越来越清晰,那是光,那是金属的反光,青铜的反光。
烟雾散尽。那个瘦高的四尊——那个气质阴鸷、如同三星堆青铜神树上走下来的家伙——站在那里。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铜色光晕,那光晕正在一寸寸碎裂剥落,像是某种防护灵术被击破后的残痕。他的衣衫褴褛,身上多处焦黑,嘴角溢出鲜血——但他站着。他没有死。甚至,他还在看着谢焜昱,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光。
谢焜昱的目光扫过那片焦土——虫群消失殆尽,鲜血仪式荡然无存,整片土地都被烧成焦黑废墟。但那个唯一一个没有躲避的家伙活着。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发涩:“这怎么可能……居然有人在不闪不避的情况下生还?”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赵康子。
赵康子站在那里,护手刀垂在身侧,脸色也凝重得可怕。他的目光落在那瘦高四尊身上,落在那正在碎裂剥落的青铜色光晕上,落在那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我也不知道……我们有点——”他顿了顿,“小看他们了。”
话音未落,谢焜昱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见那个被暗绞术击中、魂体分离倒在地上的敌人——那个本该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家伙——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站起。
谢焜昱亲眼看着那具躯壳的胸口,那道被箭矢贯穿的伤口处,正有一团透明的、淡淡的虚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拽回体内。那是灵魂——肉眼可见的灵魂体,像是溺水的人被捞上岸,挣扎着、扭曲着,一点一点重新融入那具血肉之躯。
那具躯壳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那双眼睛,重新有了光彩。
谢焜昱的喉咙发干:“……这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瞬,四道身影同时动了。这一次,他们的战术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各自为战、试图用蛮力压制的方式——这一次,他们的配合精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那个瘦高的四尊从正面扑来,剑势依然凌厉,但每一剑都留了三分力,不求杀敌,只求逼退、封锁、压迫谢焜昱的闪避空间。他的剑尖永远指向谢焜昱的要害,却总在最后一刻收住,像是猎犬在驱赶猎物。那个被暗绞术“复活”的家伙从左侧包抄,他的身法比之前更加诡异,每一步都踩在谢焜昱视线的死角,每一次出手都让谢焜昱不得不分心应对。他的攻击依然凌厉,但每一击都留有余地——不是要杀他,是要困住他。那个断臂的青铜面具男子从右侧逼近,他的断臂处那层由虫群凝结的“痂”正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呼吸。他的攻击更加直接——五指成爪,每一抓都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力,让谢焜昱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在向他的方向塌陷。而那个最不起眼、却刚刚召唤出虫群的家伙,正站在战圈最外围,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咒语声不大,却像是无数根细针,无孔不入地钻进谢焜昱的耳膜,让他的意识开始恍惚,让他的动作开始迟缓。
谢焜昱咬牙硬撑。第一剑,他侧身躲过,老弓的弓身顺势格挡开左侧的偷袭。
第二抓,他矮身避开,脚尖点地后退,堪堪躲过那股诡异的吸力。
第三波攻势,他强行凝聚灵力,用一道粗浅的雷弧逼退正面逼近的瘦高四尊——
但第四波,他没能躲开。
那只断臂突然加速——明明只有一条手臂,速度却快得让谢焜昱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手掌拍在他右肩,没有痛感,没有冲击,只有一股诡异的、冰凉的、如同无数条小蛇般钻进皮肤的感觉。
然后,他的右臂麻了,不是那种短暂的、被重击后的麻木——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完全失去控制的感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手臂还在,肌肉还在,骨骼还在,但他下达的每一个“抬起来”、“动一下”的指令,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那手臂,像是成了别人的。
谢焜昱的瞳孔骤缩。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只有本能——脚尖猛地点地,身体在刹那间化作球状闪电,冲天而起!
电弧炸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爆开,他的身形从那四道围攻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直冲云霄!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刚刚落地,一道身影追了上来——那个瘦高的四尊。他几乎是在谢焜昱化作闪电的同一瞬间就动了,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像是早就预料到谢焜昱会逃,像是早就等着他逃向空中。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脚尖在虚空中连点数次,每一次都踩在谢焜昱身后不到三尺的位置,每一次都在拉近那致命的距离。
谢焜昱在半空中回头,正好对上那双细长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然后,那柄剑挥了过来。剑身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迹,没有任何炫目的灵光——只有纯粹的速度,纯粹的杀意,纯粹的、直取首级的致命一击,那速度快得让谢焜昱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能看清那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惊骇的表情,能感受到那剑锋撕裂空气带来的刺痛,能想象到下一瞬自己的头颅离开身体的画面,但他动不了。
他刚刚用球状闪电逃离包围圈,身形还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无处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道蓝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与那柄剑之间,不是从某个方向射来的光柱,不是某种灵术释放的光芒——那蓝光就那样凭空出现,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屏障,如同一面从大地深处升起的墙壁,硬生生、严严实实地,隔在了他与死亡之间。剑锋斩在蓝光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火星四溅,那柄剑被震得剧烈颤抖,瘦高四尊的身形被反震之力硬生生逼退数丈,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谢焜昱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蓝光——
那不止是一道光,那是一道墙,一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的、通体晶莹剔透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墙。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却又流转着某种让人心安的气息;它的边缘锋利如刀,却又散发着某种包容一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