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57章 轻轻晃(1 / 2)冰封阁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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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油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通往院外的路。周胜蹲在梨木托板旁,看着张木匠塞进去的那把土慢慢往下渗,混着根须的潮气,在板上洇出个深色的印,形状竟和石沟村的地图轮廓有几分像。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老北京的土和石沟村的土是“亲家”,当年修运河时,不知多少四九城的夯土顺着河水流到了南边,在石沟村的田埂里扎了根。

“周胜叔,你看这糖霜!”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块碎镜片跑过来,镜片反射的月光落在油罐的糖衣上,照出层细密的纹路,像无数条细小的河。“它在自己画路线呢,”小姑娘把镜片往糖衣上贴,“这条是去黄河的,那条是去太行山的!”周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见糖霜的裂纹里嵌着些芝麻粒,顺着纹路排成串,像给路线图标了记号。

王大爷提着鸟笼在院里踱了两圈,画眉突然对着油罐叫了声,调子比往常沉了些。“这鸟通人性,”老人把笼门打开条缝,“知道要送行了,连叫声都带着舍不得。”他往油罐旁撒了把小米,米粒落在糖衣的裂纹里,正好填在芝麻粒的空当处,像给路线图补了色。

张木匠扛着块新削的枣木板过来,板上钻了十二个小孔,每个孔里都插着根细竹管。“给油罐做个‘呼吸口’,”他把木板往托板下垫,“路上闷得慌,得让它透透气,不然绿芽该憋坏了。”竹管刚插进孔里,就有股带着糖香的气从管里冒出来,吹得旁边的柳条轻轻晃,像在道谢。

孩子们又开始往油罐上缠新线了,这次用的是从家里找的棉线,有的染了红,有的染了蓝,还有的缠着晒干的石榴花瓣。“这是我的平安结,”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把红线在油罐上系了个死结,“我娘说系得越紧,平安走得越远。”小姑娘则把缠了花瓣的蓝线往竹管旁绕,“让花香顺着管子飘出去,石沟村的人就能闻见了。”

周胜帮他们把线缠得均匀些,指尖碰到枣木板的竹管,感觉有细细的风从管里钻出来,带着点郁金香的甜——是荷兰寄来的那颗球茎发的芽,不知何时把香气顺着根须送到了管里。他忽然觉得这油罐像个小小的“风箱”,把四合院里的味、石沟村的土、荷兰的香,都攒在里面,等上路时,就顺着竹管一点点撒出去,在路过的地方留下记号。

后半夜,糖画老艺人带着个瓦罐过来,罐里装着些粘稠的糖稀,是用新收的麦芽糖熬的。“给糖衣加层‘盔甲’,”老人往油罐的接缝处抹糖稀,“路上免不了磕磕碰碰,厚点才经得住。”糖稀落在竹管周围,慢慢凝固成层透明的壳,把管口护得严严实实,像给呼吸口戴了个小帽子。

周胜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年轻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给各地的商号画糖画,“那时候的糖稀里都要掺点当地的土,说这样画出来的东西才‘认地方’”。现在想来,油罐上的糖衣里,怕是早就混了四九城的土、石沟村的芝麻粉、荷兰的郁金香碎,缠来缠去,缠成个扯不断的念想。

天快亮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油罐的影子慢慢变短,像在蓄力准备起身。周胜往每个竹管里都插了片槐树叶,叶尖沾着点露水,“让它路上能喝口家乡的水”。树叶刚插稳,时区轴突然“咔嗒”转了半圈,金蓝线顺着棉线往油罐上缠,在线尾打了个结,结里裹着颗绿豆——是张木匠嵌在托板里的那颗,不知何时被线带了出来。

“这是要带着绿豆去石沟村种呢,”张木匠笑着说,“等明年,说不定油坊旁就长出片枣树林。”王大爷的画眉对着东方叫了声,调子亮得像晨光,把胡同里的狗都引叫了,远远近近的吠声里,竟透着点欢喜的意思。

孩子们抱着油罐的腿不肯撒手,最后还是周胜哄着说:“等油罐到了石沟村,二丫姑姑会给你们寄照片,让它在油坊前跟你们招手。”小姑娘吸着鼻子把自己的玻璃片塞在线缝里,“这个给它照路,夜里别迷路。”小男孩则把自己的弹弓挂在油罐的把手上,“要是有坏东西欺负它,就用这个打!”

太阳爬过屋脊时,周胜和张木匠一起把油罐抬到了院门口的平板车上。车轴上抹了点芝麻油,是王大爷从家里油罐里舀的,“让轮子转得顺些,别颠着里面的芽”。糖画老艺人往车板上撒了把糖渣,“给轮子留点甜,好记住回家的路”。

胡同里的街坊都出来送行了,有的端着刚熬的芝麻糊,往油罐的竹管里倒了点;有的拿着自家织的布,往车把上缠了圈;连修鞋的老李头,都送来块磨得发亮的皮子,垫在油罐底下,“路上硌不着”。

周胜牵着车往前走时,感觉油罐轻轻晃了晃,像在跟院里的石榴树道别。他回头看了眼四合院,王大爷的画眉还在笼里叫,张木匠正往油罐原来的位置撒土,孩子们趴在门框上挥着手,糖画老艺人的小车停在院门口,糖稀的甜香飘了一路。

平板车轱辘压过胡同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混着竹管里透出的风,像首没唱完的歌。周胜知道,这只是开始——油罐会顺着糖霜画的路线往南走,路过黄河时,会把槐树叶的露水洒进河里;爬上太行山时,会让竹管里的风吹散芝麻糊的香;到了石沟村,会把玻璃片的光投在油坊的墙上,让二丫知道它到了。

而四合院里,张木匠会每天给油罐原来的位置浇水,等着根须从地下钻出来,长出新的芽;王大爷的画眉会继续唱那支调子,等着石沟村的麻雀跟着和;孩子们会每天跑到胡同口,盼着邮递员送来油罐的照片,看它在油坊前笑得甜不甜。

至于他自己,会守着四合院,等着油罐在石沟村扎了根,结了果,再托人把种子带回来,种在石榴树下。他仿佛已经看见,明年的这个时候,院里会冒出棵新苗,叶尖顶着糖霜,根须缠着枣木板,风一吹,竹管似的枝桠里,会飘出石沟村的油菜花香,混着四九城的槐花香,在胡同里慢慢荡。

平板车越走越远,轱辘声渐渐融进远处的鸽哨里。周胜回头望了眼,四合院的门还开着,像张没合上的嘴,等着说那句“早点回来”。他笑了笑,握紧了车把,感觉油罐又轻轻晃了晃,像在说:“别急,路还长着呢。”

平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胡同里荡出一圈圈涟漪。周胜牵着车把,掌心沁出薄汗,倒不是累,是心里装着点说不清的滋味。油罐在车板上稳稳当当,竹管里偶尔透出几缕风,带着糖稀和槐树叶的清气,往身后飘去,像在给胡同留记号。

刚出胡同口,就见卖豆腐脑的刘婶推着小车候在路边,见他们过来,赶紧舀了碗热乎的递过来:“周胜,拿着,路上垫垫。”她又往油罐的竹管旁塞了块刚炸好的油饼,“给这‘小家伙’也带点,别让它饿着。”油饼的香气混着豆腐脑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人心里发涨。

周胜接过来,连声道谢,看着刘婶转身回了胡同,心里明白,这哪是给油罐的,是给石沟村的念想。刘婶的儿子三年前去了石沟村支教,逢年过节才寄张照片回来,照片里总带着石沟村的油菜花,黄灿灿的,像打翻了的蜜罐。

再往前走,到了街口的老槐树下,剃头匠老李头正支着摊子,见他们经过,放下手里的剃刀迎上来。“给油罐剃个‘行头’。”老李头笑眯眯地拿出块红布,往油罐顶上一盖,布角垂下来,正好遮住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棉线,“这样看着精神,到了石沟村,也让人家知道咱四九城的物件,讲究!”红布上绣着朵牡丹,是他孙女绣的,本来准备给新媳妇做盖头用,这会儿却大方地盖在了油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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