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真心还是假意(2 / 2)天下第一番茄
澜亲王府,书房。
与镇国公府那沉淀着边关风沙的肃穆不同,这里的奢华带着一种阴郁的精致。南海沉香在错金螭兽炉中无声燃烧,吐出缕缕甜腻而昂贵的烟雾,却难以完全掩盖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丝冰冷铁锈般的气息。那是权力倾轧和阴谋发酵后残留的味道。
谢澜并未坐在书案后。他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一身暗紫色流云纹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俊美近妖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狭长的凤眸低垂着,漫不经心地望着手中把玩的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
匕首出鞘半寸,寒光在幽暗的室内一闪而逝,映亮了他眼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戾气。黔州惨败的消息如同狠狠一记耳光,不仅打碎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更让他成了朝中一些人暗中嘲弄的对象。
角落里,杨乔音安静地坐在绣墩,正低头细致地剥着一颗水晶葡萄,纤纤玉指动作优雅,将晶莹的果肉放入手边的白玉盏中。她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襦裙,发髻轻绾,珠钗简约,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层柔光里,与这书房略显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眼榻的谢澜,那眼神温顺关切,如同最体贴的解语花,只是在她重新低下头时,长长的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逝的算计与冷芒。
整个书房安静得可怕,只有匕首归鞘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以及葡萄皮被剥离时细微的声响。但这寂静之下,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奔腾。失败的怒火、被折损的骄傲、以及对太子那边难以遏制的嫉恨,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谢澜心头,让他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打破了满室的沉寂。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指尖轻轻敲击着匕首华丽的鞘身。
“乔音,你这次做的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带着冰碴,“消息放出去很成功,现在连镇国公都不得不回京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杨乔音身,那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近乎残的欣赏。“你说,苏擎天那个老古板,看到他那个脱胎换骨、能在万军之中生擒敌酋的好女儿,会是什么表情?是会老怀欣慰,还是……惊怒交加,怀疑眼前站着的,根本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孽?”
杨乔音抬起头,脸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顺从的浅笑,柔声道:“王爷谬赞了,妾身只是尽了本分。姨父指苏擎天性子刚直,最重规矩,表姐她……如今的变化确实太大,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由姨父亲自辨认,最是公道不过。若表姐真是……被人李代桃僵,那便是欺君大罪,不仅她自身难保,便是太子殿下,也难免识人不明之责。”
她的话语温柔,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最关键之处。她巧妙地将“变化”引向“李代桃僵”的可能性,并将火引向太子。
谢澜嘴角的弧度加深,显然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他放下匕首,站起身,缓步走到杨乔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起杨乔音的下巴,迫使她仰视自己。他的动作看似亲昵,眼神却冰冷如霜。
“说得很好。”他低语,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不仅要让苏擎天怀疑,更要让满朝文武都心生疑虑。一个来历不明、行为诡谲的太子妃,就像一颗埋在东宫的不定时火炮。你说,它什么时候会炸开?又会把多少人,炸得粉身碎骨?”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杨乔音感到下颌传来一丝轻微的痛感,但她依旧维持着温顺的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
“王爷深谋远虑。”她轻声应和。
谢澜松开手,转身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巍峨的东宫。
“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声音里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刺骨,“本王倒要看看,谢砚清这次,还护不护得住他那个宝贝太子妃。”
书房内,沉香的烟雾依旧袅袅,却再也化不开那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阴谋气息。杨乔音低下头,继续剥着那颗早已冷却的葡萄,指尖在微不可查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
回到暂居的客房,苏晚合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在谢砚清书房里强撑的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一片复杂难言的狼藉。
她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而苍白的光影。她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锦被柔软,却让她感觉像是躺在针毡之,辗转难眠。
白日里刻意压下的种种情绪,此刻在寂静和黑暗中翻涌而,五味杂陈。
首先袭来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她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从地牢醒来那一刻起,就在战斗,在求生,在扮演。扮演一个“脱胎换骨”的苏晚,扮演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甚至……偶尔试探着扮演一个能让他人放松警惕的、带着点无伤大雅狡黠的女人。每一步都需计算,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尤其是在谢砚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
紧接着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镇国公,苏擎天。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心头。她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却继承不了那份血脉相连的情感。对那个严肃、刚直、对原主期望甚高又要求严苛的父亲,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明日相见,她该如何自处?是继续扮演那个“经历生死后幡然醒悟、变得坚毅果敢”的女儿,还是……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种罕见的茫然。她苏晚,前世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退缩,此刻却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父女重逢”而感到棘手。她不怕刀剑,却有些怕那种基于血缘的、最直白的审视。那审视背后,关联着原主十六年的人生,关联着她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父女之情。
然后,是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月光洒在枕边,冰冷如水。她忽然想起谢砚清书房里,他拂过她发丝的手指,和他那句“只要你不负东宫,孤自然不会让旁人轻易动你”。那算是一种承诺吗?还是仅仅基于利益的权衡?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在意这个答案。这种在意,让她感到一丝危险。依赖和信任,在这种波谲云诡的环境里,往往是致命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