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金乌之囚(1 / 1)坚肆刈
暗阁的匿名信送到金旭手中,是三天后的事。
金旭的营帐位于太阳天防区侧翼一座不起眼的陨石哨站上。哨站不大,比起烈阳仙君那座金碧辉煌的旗舰,这里寒酸得像一间柴房——三间石室,一间用来处理军务,一间用来存放物资,剩下一间是他自己的静修室,石壁上嵌着几块太阳天特有的炎晶,散发着暗淡的暖光。金旭本人也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仙君。他身形瘦削,面容平淡,说话时语气总是慢半拍,像是每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斟酌三遍才肯出口。在太阳天防区,他被同僚私下称为“闷葫芦”——不争功,不拉帮,不参与任何酒宴应酬,唯一的爱好就是在静修室里焚香供奉一块祖传的金乌神位牌。
那块神位牌是他家族世代相传的。牌位不大,只有巴掌宽,通体由一种早已绝迹的上古炎木雕刻而成,木纹中嵌着极细的金色纹路,隐隐勾勒出一只展翼的三足金乌。金旭的祖父、曾祖、高祖,每一代都在这块牌位前供奉香火,祈求金乌神兽庇佑家族血脉昌盛。到了金旭这一代,家族已经没落到只剩他一个仙君,但他依然每日早晚两次焚香,从不间断。
匿名信被塞在他的静修室门缝下。信封是最普通的仙灵纸,没有署名,没有印记,甚至连仙力波动都被刻意抹去了,就像一片被风偶然吹进房间的枯叶。金旭打开信封时,里面滑出的不是信纸,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简。他将神识沉入玉简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影像很短,只有不到十息。但他来回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因为震惊,第二遍是因为不敢相信,第三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确认每一个细节——确认那只铁笼上的太阳神纹,确认那段献祭锁链的金乌禁制铭文,确认那遮布下露出的金色翅膀上每一根凌乱翎羽。翎羽稀疏,翅根处化脓溃烂,嵌进皮肉的锁链上还沾着干涸的暗金色血迹。
他供奉了一辈子金乌神位,一眼就看出那是真的纯血金乌。笼中那双黯淡的眼睛正对着偷录者,瞳孔里倒映着烈阳旗舰后舱冰冷的甲板灯光。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从血脉最深处被点燃的愤怒。金乌是太阳天神兽,是金乌圣皇族的图腾,是每一个金乌血脉后裔都发过誓要用性命守护的存在。而现在,一只纯血金乌被人关在笼子里,用禁制锁链抽血,伤口化脓溃烂,无人救治。
他站起身就想冲出去质问烈阳——这是他作为金乌血脉后裔最本能的反应。但脚步还没跨出静修室的门就停住了。烈阳是金乌圣皇族的嫡系血脉,是太阳天防区的主将,是仙君中期的实力。他金旭不过是一个旁支的副督军,仙君初期。他冲进去烈阳的旗舰质问,结果只有两个——要么被灭口,要么被扣上“通敌叛乱”的罪名就地正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玉简藏进怀中,在静修室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想起了师门——他的师尊是太阳天长老会第七长老的师弟,而第七长老在长老会中以刚正不阿着称,对金乌神兽的崇敬远胜于对金乌圣皇族的忠诚。匿名者显然知道这一点。
金旭将静修室的门拉开一条缝,向外面看了一圈。哨站走廊空无一人。他退回来,从书案下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传讯玉符——那是师门内部专用的加密传讯符,可以绕过太阳天防区的官方通讯网络。玉符被反复摩挲得表面光滑如镜,他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息,最终还是灌入了仙力。玉符亮起,他压低声音说了三句话:“师尊,弟子收到一份影像,内容为疑似纯血金乌在烈阳仙君旗舰后舱被囚禁抽血。弟子无法独立核实,恳请师尊转呈第七长老。影像附于此符。”
他将传讯玉符连同那枚匿名玉简一起封入师门专用的加密传讯匣,按下发送键。匣子化为一道暗红色的遁光,无声无息地穿过陨石带的虚空,朝太阳天长老会的方向飞去。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静修室的蒲团上,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还是把自己的命也一并寄了出去。
三道加密传讯符在天亮前飞出了太阳天禁区。第一道来自金旭的师尊,将影像附在长老会专用的红色信简中,直接呈送第七长老。第二道来自第七长老的副手,以长老会内务调查令的形式调取了近三个月太阳天防区物资调配记录,其中赫然列着大量骨料的异常调拨,接收坐标正是烈阳旗舰后舱。第三道由长老会档案室的一名老执事在整理执法证据时顺手为之——他将一份烈阳旗舰后舱禁制许可文书的副本与影像对照,发现铁笼的关押禁制在长老会备案库中没有任何登记。
第七长老接到信简时刚刚结束晨修。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额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那是年轻时在一次金乌禁地守卫战中留下的。他端详完影像,将信简缓缓放在案上,很久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只说了五个字:“叫执法堂来。”
与此同时,太阳天防区的例行联席会议上,烈阳仙君刚刚完成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战报汇报。他站在星图前,用指挥棒指着冥皇号残骸所在的归墟海眼坐标,详细描述了太阳天舰队如何“精准把握战机”,在“友军失能后”对幽冥族外围舰队实施“致命收割”。他的措辞滴水不漏,没有一处提到林枫的名字,但每一句都在暗示同一个意思——首轮会战的真正胜利者是太阳天防区,玉虚宫的斩首行动不过是替他做了嫁衣。
例行会议前半段进展顺利。但在进入“先锋统帅人选最终审定”这一附加议程时,烈阳营帐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敲门,是推开,力道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转过了头。门口站着四个人。最前面的是第七长老,白须白眉,额头疤痕在帐内炎晶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太阳天执法堂黑金甲胄的执律使,每人手中各持一柄法剑,剑身上的执法符文已经激活,金光刺目。最后面是炎戎仙君,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披风下的手微微发抖。
“会议暂停。”第七长老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将领同时站起了身,“执法堂奉长老会密令,调查烈阳仙君涉嫌囚禁纯血金乌一案。烈阳,你的旗舰后舱现在就打开。”
烈阳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失。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将指挥棒放在星图架上,转身面对第七长老,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七长老,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本将的旗舰后舱存放的都是军需物资和战备器械,哪来的纯血金乌?金乌神兽在太阳天早已绝迹多年,本将就是想囚禁也没处找去。”
“是不是误会,打开后舱就知道了。”第七长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执律令在这里,不需要你同意。”
两名执律使上前一步。烈阳的眼角跳了一下,看向炎戎仙君。炎戎仙君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层,他避开烈阳的目光,低下头去。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第七长老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当场追问,只是挥手示意执律使立刻行动。
一行人穿过烈阳旗舰的舰桥,踏上通往后舱的幽长甬道。甬道两侧的禁制符文在执律令的光芒下自动失效。后舱的甲板上,那只黑铁笼还在原处,遮布下传来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第七长老亲手掀开遮布,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笼中的金乌蜷缩在铁栏最深处,姿态像一团被揉皱的金色废纸。它的双翅被嵌着金乌禁制铭文的锁链反缚在身体两侧,翅根的锁链嵌进皮肉,伤口化脓溃烂,散发出混着血与火的腐臭气味。脚爪被扯得笔直,套着反金乌擒具的爪铐。原本华美如太阳的翎羽大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干裂的灰色皮肤。听到遮布被掀开的声音,它缓缓抬起一只黯淡的眼睛,从近处能看清它眼珠深处那一点尚未熄灭的金色光芒——那是金乌血脉最古老的印记,即使在濒死边缘也不会完全熄灭。
第七长老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愤怒——愤怒早在看到影像时就已经烧过了。是心痛。这只金乌的翅根锁链上刻着金乌密宗的上古献祭铭文,铭文每一道笔画都在从它体内缓慢抽取精血。而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铁笼外壁的一排琉璃储血瓶,瓶中装满了还在发着暗金色微光的金乌精血——每一滴都是从一个活物身上硬生生抽出来的。
“孽障。”第七长老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他转过身,用整个旗舰都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命令:“烈阳仙君,停职待审。旗舰后舱即刻查封,金乌移送长老会救治。炎戎仙君,一并带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呈报金乌圣皇——不得隐瞒。”
烈阳被执律使扣住双臂卸去战甲时,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扭曲。他拼死挣扎着转过头,目光如两把染血的匕首直直刺向第七长老:“没有金乌精血,太阳天拿什么打赢这场战争?我灌注精血变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太阳天在先锋统帅比试中堂堂正正压过玉虚宫!我是在救太阳天!”第七长老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只金乌的玻璃储血瓶逐一封存,然后命人以执法堂封条贴住了旗舰后舱的每一道禁制。
后舱甲板上的金乌在锁链被松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嘶鸣。不是痛,是一种远比痛更深的释然。这声嘶鸣传不到玄岳城,但玄岳城城守府书房里,林枫从慕容雪剑域突然增强的剑意共鸣中抬起了头。韩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暗阁刚截获的太阳天内部传讯抄本,上面只有一行字:“执法堂已查封烈阳旗舰后舱,金乌获救。”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拳头刻进玉简的。
林婉儿也收到了消息。她蹲在丹房门口翻看暗阁传来的简报,看着笼中金乌那张模糊的拓像,喃喃道:“爪子上的伤口能治……我们丹堂有治爪伤的仙膏。”话没说完已经站起身去翻自己的药柜。慕容雪用剑心远远扫了一眼关押金乌的笼子,冷静地补了一句:“金乌一旦解除锁链禁制,血脉恢复速度会是普通修士的十倍以上。我建议丹堂准备至少二十份固本培元散。”林婉儿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拉开药柜抽屉翻出三罐雪藕膏和两瓶混沌仙露。
余七七搬着药筐从不远处经过,听到对话内容,放下药筐凑近林婉儿身边:“那金乌是纯血吗?”韩立代答:“影像分析初步确认是纯血上古金乌,血脉纯度极高。”余七七握紧药筐,低声说:“它被关太久了。关久了的人——关久了的鸟,最怕的不是疼,是不相信还有人救它。”林婉儿回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眼底那份近乎同病相怜的认真,直接把几罐雪藕膏塞进她怀里:“那你跟我一起做。这批药膏我教你怎么化开血痂。”
烈阳停职待审的消息传到玉虚宫时,太微仙帝正在太虚殿的偏殿中用早茶。茶杯在他手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杯,对侍立在侧的玉霄仙帝说了一句:“第七长老还是老样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太阳天长老会没有拖太久。烈阳停职审查的第三天,金乌被移送至禁区一处隐秘疗养地点接受长老会直属殿卫的保护。枫拿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第七长老的名字记了下来。不是记在敌人名单上——是记在未来可能用得上的盟友名单上。
枫叶落在玉简表面的那一刻,窗外阳光正好。混沌峰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旗帜上的混沌灰底在玉清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远处山道上,铁战的新兵训练营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二一,一二一,节奏沉稳有力,像在给一场漫长的战争敲着永不停歇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