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海眼外围的虚空没有白天。林枫上一次路过这里时，乘坐的是冥沧的九幽骨龙，以幽冥皇族的遗骸气息蒙混过关。那时候他刚从混沌天的废墟中杀出来，背上背着昏迷的替身女子，怀里揣着冥沧的魔种和帝君的道果，身后追着幽冥族仙君撕裂空间的大手。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活下来，把慕容雪带回三十三天。

如今他再次站在这片虚空边缘，念头变了。

他要杀进去。

归墟海眼外围的幽冥族防线比战前密了不止一倍。暗阁前哨最后一次发回的影像显示，原本松散分布的巡逻舰队已经被整编成三道严密的防御圈。最外层是由幽冥族普通战船组成的巡逻网，每艘战船间距不足百里，船上的探照法阵以固定频率扫过虚空，任何未经授权的空间波动都会被第一时间锁定。中层是驻扎在大型陨石上的固定哨站，每个哨站配备一名金仙级校尉和至少百名精锐士兵，哨站之间以传讯阵相连，一旦某处遭到攻击，相邻哨站可以在十息之内完成合围。最内层是冥狱仙君的直属舰队——以旗舰“冥皇号”为核心，三十六艘冥皇级战列舰呈环形排列，每艘战列舰都配备一门以上古幽冥龙晶为能源的主炮，炮口指向所有可能的接近方向，不留任何死角。

而林枫要做的，是穿过这三道防线，潜入冥皇号核心舱，在冥狱仙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刺杀，然后活着退出来。他想起了上次在偏殿被冥沧追击时云扬子布下的迟滞阵法——当时那三道阵旗只挡住了冥沧数息时间，但就是这几息让他翻盘杀了冥沧。如今情况反了过来，他成了需要主动穿透防线的人。

潜入行动于出发后第三日午夜正式开始。林枫蹲在一块漂浮的陨石背面，将护神丹含在舌下，丹药在口腔中缓慢融化时散发出一种微凉微苦的药味，舌尖像被一片薄荷叶轻轻压着。他身后依次排开的是影杀——暗阁副阁主，仙君初期，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空洞得几乎没有情绪的眼睛；铁战——战堂之主，肩后的红绸已解下留在玄岳城，只剩斧刃上那道新淬的冷光；还有林婉儿新炼的药膏，涂在所有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能暂时将气息压制到金仙后期以下。

“最后确认一遍。”林枫将混沌之力凝聚成极细的一缕神识线，同时在三人元神中投射出暗阁备份的全部路线图，“从这里到最外层巡逻网边缘需要穿过一片陨石带，陨石带里隐藏了至少四处幽冥族暗哨。影杀负责开路，找到暗哨位置后标出绕行路线。铁战留在陨石带边缘作为第一接应点，如果我们被发现，你要在三十息内制造足够的混乱吸引巡逻舰队注意力。我进中层后，影杀在外围策应，随时准备清除退路上的突然威胁。”

影杀点头，黑色面巾下传来一个低沉而淡漠的声音：“暗哨已经摸清了两处。剩下两处我赌在陨石带东南角的那片裂隙区。”他在虚空中画了两道弧线，标出了两处暗哨的大致方位，标注时用的单位不是里，而是“步”——潜入者的计量单位，一步是无声掠过的最短安全距离。

铁战用一个闷音代替了回应，然后把斧柄上防滑的兽皮重新缠紧了一些。

“走。”林枫率先掠出陨石背面，混沌之力覆盖全身，将他隐入虚空环境的背景波动中。这种隐匿方式不是消失，而是融入。混沌法则是一切时空法则的本源，只要找到虚空乱流的频率，将自己的气息调制到与乱流同步，就能完美地混入其中。影杀紧随其后，他的身法比林枫更轻，轻到几乎不在虚空中留下波动痕迹，整个人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般掠过陨石之间的缝隙。

最外层巡逻网穿过得很顺利。影杀预先标出的四条绕行路线中有三条都安全无误，只有东南侧那条因为一艘巡逻舰临时改变了航向而失效，影杀当即启用备用路线，花了半个时辰才重新找到突破口。绕过最后一艘巡逻舰后，林枫抵达了中层哨站区的外围。第一个固定哨站就建在一块直径数里的陨石上，哨站外壁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暗绿色的警戒符文，符文的光芒将周围虚空照得一片惨绿。陨石表面驻扎着至少百名幽冥族士兵，其中修为最高的是一名金仙初期的校尉，正站在哨站塔楼上扫视着虚空。

影杀在林枫耳侧传音：“十息后巡逻队换岗。东南角的警戒符文在半息短暂失效。”

林枫没有回答。他在数。十。九。八。三。二。一。警戒符文的绿光闪了一下，东南角那片覆盖范围恰好出现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缝隙。林枫在这道缝隙合拢前的一刹那闪身钻入，脚底擦过陨石表面的碎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过了片刻，他已越过中层防线，进入内层外围的陨石群。

冥皇号出现在视野中。

它不是一艘船——是一座移动的钢铁要塞。舰身长度超过百里，通体由暗紫色的幽冥玄铁铸成，舰体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骨甲，那些骨甲不是装饰，而是从上古九幽骨龙的遗骸上整片剥离下来的龙鳞，每一片龙鳞都还残留着生前龙魂的咆哮。舰首是一只巨大到无法看清全貌的骨龙龙首，龙口中含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暗紫色能量核心，核心每一次转动都会朝周围虚空释放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舰身两侧各伸出三排密密麻麻的炮口，炮口内的幽冥龙晶正在预热，发出幽幽的绿光。

冥狱仙君的旗舰。仙君巅峰的坐驾。整座舰体散发的气息沉重到让周围的虚空都在轻微扭曲，林枫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体内的混沌源核就不自觉地加速了旋转——那是混沌道果感应到同级别威胁后的本能反应。

“冥皇号外围停泊着三十六艘冥皇级战列舰。”影杀低声汇报，“所有战列舰主炮都已激活，呈环形阵列将旗舰护在中心。第一层接应点已经被他们的阵列覆盖了，我建议临时更换接应点。”

“换到哪？”林枫问。

影杀展开星图，指向冥皇号西南侧一处不起眼的小型陨石群。那里碎石密集，虚空乱流复杂，不利于大型战舰进入，却正适合小股部队藏匿。林枫重新调整了铁战的接应位置，命令他与影杀在新的接应点负责撤离。

潜入冥皇号本身的计划只有一条路：利用幽冥族补给船的定期靠港。韩立早在三天前就截获了一条补给船的通讯密文，并伪造了对应的入港许可。这艘补给船三日一次为冥皇号运送高阶死气晶石，船长的身份已被暗阁替换——换成了一个真正为幽冥族服务过多年的散修，因被暗阁握住命门不得不配合行动。林枫的伪装身份就是这艘补给船上的一名押运兵。混沌之力轻易模拟出幽冥死气的频率，其逼真程度甚至让补给船长在交接时瞳孔微微放大。

补给船在冥皇号左舷第九号港口靠岸。港口的检查极其严苛——每个登舰人员必须通过三重验证：魂灯核对，幽冥死气纯度检测，以及一段元神问讯。前两重对林枫来说都不是问题。麻烦的是第三重。轮到他时，负责问讯的幽冥族军官只简短说了一句通行口令，林枫用混沌之力模拟出的幽冥语应答如流。军官盯着他看了一眼，目光在死气覆盖下看不出异常，随即挥手放行。

他踏上了冥皇号的甲板。脚下的金属板微微震动，整艘旗舰的心脏——那颗暗紫色的能量核心——正在船舱最深处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让甲板震颤一下，震颤的频率很低，却传得极远，传进脚底传进骨骼传进元神深处，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压抑。

补给物资被搬运到舰内仓库，林枫趁守卫换班的间隙脱离队伍，沿着韩立根据少量谍报绘制的内部通道图朝核心舱方向摸去。图不完整，韩立在情报卷宗里只能划出几条走廊和通风管道的位置，最深处也是冥狱最可能在的核心舱室还被挂着一大片空白。走廊上每百步设有一处岗哨，每处岗哨由两名金仙初期或中期的卫士把守，每隔五百步还有一名仙君初期的内卫巡视。防卫密度远超林枫的预期。冥狱显然很清楚有人可能来刺杀他——不是针对林枫，而是任何仙界的人。一个仙君巅峰的幽冥皇族长老，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运气。

林枫停顿在通往核心舱甲板的夹层通道内。两名金仙初期卫士正在交叉巡视，他们的护甲接缝处各配了一套魂灯相连的禁制。硬闯会触发整个舰队的警报，不能强攻。

影杀的远程传讯在他耳中响起，极微弱，断断续续：“峰主。烈阳仙君主阵的太阳天防区刚才向联盟作战室提交了一份紧急作战简报，说近期一艘高阶幽灵舰出现在冥狱旗舰左舷第十二港口附近，冥皇号外围巡航的城防编队可能内调。我摸到了你说的那层外围停泊点，从缺口侧面绕开。另外，冥皇号核心舱段的补给换班提前了半刻钟。”

核心舱段的补给换班。提前半刻钟。林枫快速调整了自己的潜入时间线，利用影杀从港务舱截获的换岗令精确计算出新的空档期。他在夹层中潜伏了三个时辰，等到了下一轮换班出现重叠的缝隙。卫士换班时脚步重叠，护甲摩擦声恰好掩盖了剑锋划破禁制根线的细微沙响。他从夹层钻入左侧通风管道，贴着管壁滑行了数里后，钻出来已进入核心舱的外围准备室。

室内只有一人。

冥狱仙君坐在准备室正中央的一把高背骨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简。他本人比情报玉简中描述的更加魁梧，即使坐着也比林枫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得几乎填满了整张椅背。皮肤呈暗紫色，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鳞片，每片鳞都在微微翕动，像在呼吸。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六条手臂——三对，从肩膀和腰侧同时伸出，此刻都收拢在身前。每只手掌中央的竖眼是闭合的，只留下一道淡紫色的细缝，细缝中偶尔透出一缕幽光。

冥狱放下玉简，六只竖眼同时睁开了两只。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混沌传人，仙君初期。胆量不小。冥沧栽在你手里，倒也不算冤——他是太急着争功，不等魔身稳定就跟你交手。你认为换了我，他那个错误还会再犯吗？”

他站起身，脚下的骨甲甲片摩擦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颤响。仙君巅峰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开来，准备室内的空间在这股威压下开裂出几道漆黑的细纹。威压扫过身体时只让林枫被压退半步——他的道基已与混沌道果合为一体，纯粹境界碾压对他的威胁远不如其他仙君那样致命。

混沌开天剑出鞘的同时，他借着被压退半步的间隙扫清了所有侥幸——冥狱早已发现他并将补给船骗了进来，从他一登舰起就布下了这张网。

“你怎么发现的？”林枫问。他需要在对方回答的几息内观察准备室的结构：六根支撑骨柱，每根骨柱都埋着自爆符文；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一枚压制仙力的幽暗结晶；冥狱身后那扇紧闭的厚重舱门就是通往核心舱的唯一通道。

“你以为暗阁安插在补给船上的那个散修船长还活着？”冥狱的两只竖眼中透出幽紫的光，“登舰三息内他就招了。在九幽噬魂面前，只要是仙帝以下，搜出来的情报从不会出错。”第三只竖眼也睁开了一道缝——这表示他已经从耐心消耗转为准备用吞噬元神解决战斗，“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把你的元神吸出来，封进冥沧的魔种残骸里，带回幽冥天祭祖。”

第三只竖眼睁开的同时，林枫动了。混沌钟先于他的剑砸入准备室中央，钟声震荡，灰色音波从钟身扩散出去，与冥狱扩散开的威压正面撞击，将六根骨柱表面震出大片裂纹。冥狱的一只右手按向虚空，一股巨大吸力从掌心竖眼中爆发，混沌钟被硬生生扯离原本的轨迹，朝竖眼的方向被吸过去。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握拳朝林枫轰来，拳力将沿途的地板尽数掀翻，连着天花板的吊灯一震，幽暗结晶的光芒暴涨，试图压制他的仙力运转。

林枫不退反进，以空间瞬移避过拳锋的同时闪到冥狱身后，一剑刺向他后颈。冥狱没有回头，背后又伸出两只手臂，一只握拳格住剑锋，另一只张开竖眼朝林枫的元神吸来。

五丈之内，恐怖的吸力从竖眼中传出，想把他的元神扯离肉身。林枫舌下压着的护神丹剧烈融化，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护住他的元神不被吸走，但那股吸力仍然强大到让他的元神震颤。他硬抗着这股吸力，混沌开天剑从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混沌之力与幽冥法则在伤口中剧烈冲突，劈啪作响，将周围的墙壁烧融出大片痕迹，也将冥狱坐着的骨椅炸成骨屑。

冥狱第一次产生了怒意。他完全展开六条手臂将准备室内的空间直接撕裂，仙君巅峰的破坏力令整艘冥皇号发出接二连三的警报，所有舱门同时锁死。外层巡逻舰队紧急转向防御阵型，但外围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那是影杀在手动激活他预先布在外围废弃陨石带上的混乱禁制，信号断断续续传到冥皇号。更远一点的舰队联络官扯着嗓子在传讯阵里大喊口令错误，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干扰音淹没了所有频道。

自毁舱壁的巨响已在准备室外爆开。林枫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退，后背撞在舱壁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将含血的唾液咽下，因为护神丹需要唾液持续融化才能维持效用。冥狱的第四只竖眼缓缓睁开一道细缝，准备室内的空间在这只竖眼睁开的同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边缘不断散落着空间碎片——这是真正的毁灭之力，仙君巅峰距离仙帝只差一步的实力。

“韩立说的没错，你们幽冥族的第二只以上竖眼必须额外燃烧魔元才能睁开。”林枫站直身体，右手握剑，左手托起重新稳定回来的混沌钟，“两只竖眼吸不动我的元神，三只四只就会暂时拖住你大部分的法则输出。我能等到你魔元先焦。你烧得越多，我越拖得起。”

冥狱没有回答。两只已经张开的竖眼骤然大睁，一道暗紫色的光柱从竖眼中迸射，直轰林枫眉心。混沌钟应声飞出，在光柱到达前挡在他面前。钟身被光柱击中后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钟声将整个核心舱的走廊全部震塌。冥狱收回光柱后，混沌钟的钟面裂开了一道细芒。但没有穿透，后天至宝在这一击中证明了自己足以承受仙君巅峰的全力一击至少一次。

爆炸的烟尘裹挟着两道身影从崩塌的通道中同时倒飞出去。林枫在落地前以剑刺入地板刹住了退势，借力翻身掠向另一个方向。冥狱的身影也逐渐从烟尘中显露，他的六条手臂全部展开，第四只竖眼已几乎完全睁开。

就在这时，冥皇号外围传来铁战狂怒的咆哮声和战斧砸裂骨甲舰桥的沉闷巨响。接应行动开始了。林枫用左手按住裂开的钟面，混沌之力从掌心涌入修补裂纹，右手将混沌开天剑横在身前。他从丹药囊中取出了林婉儿为这次行动特制的那枚爆元丹，两指捏住丹丸，仰头含下。丹丸入口时有一股极甜的茉莉味，是她怕他觉得苦特地加了一层糖衣。

“吃完了。”他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然后催动药力。丹田中的混沌源核在这一瞬间以平时三倍的速度狂转，仙君初期的瓶颈被临时冲破，修为暴涨至仙君中期。混沌钟被全新的力量灌注后发出比之前更加沉重的钟鸣，钟身上的灰光重新变得浓郁。

冥狱的第五只竖眼在准备室残骸中睁开。而他已先一步握剑朝冥狱正面冲过去。剑锋后方是混沌钟全力催发的道道钟声，剑锋前方，是他必须斩碎的那条通往仙帝的仙君巅峰拦路石。他听见铁战在远处扯着嗓子骂太阳天，听见影杀在传讯里不断更新撤退坐标，听见混沌钟在他掌下发出低沉的共鸣——这钟声他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濒死边缘。他握紧剑柄，将速度提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