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水牢之门半掩，血腥味未散。万红玉手中沾着斩兵的热血，面无表情地踱步而入。脚下石板湿滑，苔痕遍地，她眼神冷冽如霜，一步步踏下蜿蜒石阶。

石阶约二十余级，越往下，湿气越重，寒意逼人。到了尽头，只见一汪乌黑池水占据牢底中央，四周垂挂数盏昏黄灯笼，风吹光晃，宛若鬼火飘摇。水池中立着数十根铁铸桩橛，一根根自水底刺出，宛如魔域鬼狱。

万红玉眸光一凛：文举和曾杰定是在此！

她脚步无声，沿着池边桩橛缓缓巡视。灯影照出水面一圈圈寒光，仿佛水中潜藏着无数冤魂。忽见右侧一桩上绑着一人，浑身湿透，头垂如槁，发髻早已散乱，面目难辨。再往左望，又一人被绑，脸色发白，神情尚存三分生气正是锉子曾杰！

曾杰此时正低声与旁边的杨文举说话，声若游丝，却不失调侃：“二弟，咱俩落水受冻，根子还在你那俩耳光上。若非你气跑了弟妹，我也不至于替你去找人，结果一头扎进这水牢。这会儿说句实在话，你还放不下我那弟妹？”

文举面色苍白，抬头苦笑：“大哥，现在还说这些？再说我都快冻僵了。”

锉子刚要回一句打趣，忽听身后一阵破风，一道黑影扑来却是万红玉。她左手猛地抓住曾杰肩膀，右手寒光闪处，“哧啦”一剑，利落斩断绑绳；再一拉，便将他拽上了石阶。

曾杰还未回神，只觉眼前人影再动，那人又几个箭步来到杨文举面前，同样左手拽住肩臂，“哧啦”一声，又是一剑，将绑绳斩断。杨文举也被拽上石阶，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地，嘴唇发紫，衣袍湿冷贴身，如同水中捞出之人。

文举揉了揉眼，定睛欲辨，却看不清救人者面容，只得拱手低声道：“多谢这位英雄仗义相救，杨文举铭感五内，誓不敢忘。”

那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冷冷望他一眼。却是万红玉，站在灯光斜照之下，眼中寒意森然。她想起那日洞房之辱文举怒掴她双耳，她眼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颊，眸光愈发冷厉。

那一瞬，她几乎要抬手还以颜色，可瞧见文举双膝发软，如落汤鸡一般站不住身，整个人在冷风中微微打颤，眼神中尽是愧意与疲惫……终究，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将手缓缓收回。

“莫出声，随我来。”

她语气冰冷，语毕便转身上行，步伐果决。曾杰与文举虽不明所以，仍不敢怠慢，踉跄跟随。

穿出水牢甬道，来到后园偏门，夜风扑面，冷意如刀。院外月色苍白，夜色未褪，只见雷万忠早已牵着三匹战马，等候于墙角树影之下。

“人救出来了？”雷万忠低声问道。

万红玉点头未语，接过缰绳，一跃上马。雷万忠与文举各就马位，曾杰则翻身跳上文举马后靿上，一手拽住后鞍不放。

“走！”万红玉轻喝，三匹战马立即踏蹄如雷，“嗒嗒嗒嗒”冲出后园，直奔寿州城门。

此时城楼冷清，巡兵多在上方巡逻歇息，门洞无人。快到门前，万红玉勒马低声对父亲道：“爹爹，您先将他们藏入胡同，我引守兵开门。一旦城门开启，立刻催马飞奔，千万莫迟！”

雷万忠会意，领着文举与锉子转入暗巷。万红玉单骑来到城门之下，仰头高呼：“城楼军士听令！元帅有旨，命我出城巡营，速速开门！”

城楼上传来一阵迷糊声音，似有兵士甩头揉眼：“来啦来啦”

不多时，“噔噔噔噔”四人步履匆匆下了城楼，一见她手中持的是赵元帅金批令箭，略一迟疑，便有人点头：“开门！”

铁锁咔哒作响，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就在此刻，万红玉眼中寒光乍现，手中宝剑倏地出鞘

“喀嚓！”一剑削过，血光飞溅，两名军士应声而倒；她身形再动，“喀嚓！”又是两人首断如瓜落，转瞬间，城下四具尸体，横陈于地。

“快！”她一声断喝，三匹战马如离弦之箭，轰然奔出。

城楼上仍有巡兵睡眼惺忪，尚不知发生何事，还在呼喊：“喂出去几匹马？出去几匹得回来几匹啊！怎么还不关门？”

无人应声。下方守兵早已头落血流，哪还有人去关门？

三骑一路狂奔，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初现，才勒马稍作喘息。

杨文举伏在鞍上，抬眼望了望身旁那位披盔戴甲的将军，忽地愣住这面容……怎的与万红玉几乎无异？

雷万忠察觉，笑了一声：“少令公受惊了罢？多亏是我这女儿拼死一搏，方救下你二人。”

曾杰也回头，狐疑道：“喂，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万红玉白他一眼，并未答话。雷万忠朗声笑道：“哈哈哈，我来挑明了！这位正是我女万红玉”

随即，他将山中巧遇、乔装入帅府、夜闯水牢、斩兵救人之事，一一道来。

万红玉摘下盔缨，长发自额前拂去，风过之处，露出熟悉而倔强的面容。

杨文举听雷万忠道破真相，再细一看身旁这位“将军”，那眉眼、那神情，分明便是自己梦魂牵绕的万红玉。他面上陡地一红，连忙勒住坐骑，从马上翻身而下，拍了拍被风吹乱的发髻，走至雷万忠跟前，郑重拱手道：

“老英雄，若非您出手相助，文举此生怕是再无机会与万小姐相见。这份大恩，大德，铭心刻骨。”

说罢，又转向万红玉，神情羞惭中透着一丝悔意，低声道：“万小姐，千错万错，皆因我一念之失……当日言行，实为唐突，望你恕我这糊涂人一回。”

这几句话，倒说得分寸得当、真意透心。万红玉原本满腔闷气，此时听他当众认错，又见他脸红耳赤、手足无措，心头那一肚子委屈，竟像雪落暖炉，化得无影无踪。她撇过脸去，嘴角却已悄悄泛起一丝柔意。

锉子曾杰在旁打趣道：“二弟，早若如此，你这弟妹也不至流落他乡，咱兄弟也不至于泡水吃牢饭。得啦，收拾行李，回城去罢！”

众人皆笑，翻身上马，一路向上洪山驰去。

四人进得城中，直奔帅堂复命。堂内虎旗高悬，穆桂英居中而坐，神色凝肃。

杨文举上前叩首，将逃脱水牢、夜奔出城之事从头至尾一一道来。雷万忠亦在一旁佐证，万红玉默默站立，眸中波澜已息。

穆桂英听罢，眉头轻皱，沉声斥道：“杨文举，你为将不慎，因私误公，擅离职守，若非万小姐冒险赴狱相救，你早命丧贼手，误我军机。你可知罪？”

文举低头叩首，语声诚恳：“元帅教训得是，属下不敢辩。”

穆桂英见其认错态度尚可，便不再多言，一摆手：“设宴，为雷老英雄洗尘。”

帅堂之上，金樽流转，将士满座。雷万忠饮下一盏烈酒，起身拱手告辞：“我雷某人本无意仕途，今见世道将乱，群雄并起。既有女儿随军，便不再占山称王，明日回山取盔甲兵器，愿投大宋麾下，于帅前听令！”

穆桂英闻言，起身回礼：“老英雄若能归宋，一如猛虎入林、山岳倚靠，桂英百般感激，盼你早日归来，共图大事。”

酒罢，曾杰也站起拱手：“元帅，我也得走一遭。”

“你往哪儿去？”

“找我师父去。那日为救人，把我那口小单刀扔了，万宝囊也落在水牢，被人夺去。我这人虽武艺平平，可那几件兵刃是命根子。没它们，我连翻墙都吃力，怎能上阵？等我把家伙再备一套，再回来听令。”

穆桂英点头：“早去早回，越快越好！”

翌日清晨，雷万忠与曾杰整装出发，帅堂前一一告别。穆桂英送出营门，目送两人远去后转身回帐，随即传下军令：

“文举听令！自今日起，操办万老英雄丧事。你为主事，身披重孝，顶灵扛幡，不得懈怠。”

“遵令。”

万红玉在旁听得此言，心头一震，眼眶微热。她默然低头，心中暗道：穆元帅思虑周全，恩重如山。此番回来，不问过节先念父丧，恩义二字，我万红玉谨记一生。

丧礼三日，军中皆披素服，香火不绝，鼓声低沉。雷万忠英魂归山，长坂百姓皆出城送行，宋军亦肃然无声。

礼毕，穆桂英亲主婚礼，将杨文举与万红玉重新拜堂成亲，一对新人成礼于军前，昔日旧怨尽释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