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甘拜下风(1 / 2)公子无忌9889
夜雨如注,狂风裹挟着电闪雷鸣,劈得四野林影摇晃,山道泥泞湿滑。小山包上那座破庙,依稀在闪电间现出残瓦断檐的轮廓,仿若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趴伏于荒野之上。
庙中,杨文举刚进来没多久,还未来得及安身歇息,便听得庙外传来脚步急促、踩水碎响之声。他心头一惊,侧头望向殿门,只见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而来。那人身形轻捷,步伐急切,透着怒意与杀气赫然是万红玉!
“糟了,她竟然追到了这里!”杨文举暗叫不好,念头电转,“这丫头若一时寻不着,兴许便转身离去,我此刻还可避祸。”
当下不敢迟疑,他一个翻身从供桌上跃下,身子一低,迅速钻入案下躲藏。他方才将坐骑系在后殿槐树之后,庙内黑暗,她若不细看,未必察觉。此时只求能避过这一遭,待她离开再另谋脱身。
电光再闪,大殿中映出一道红影倏然闯入,正是万红玉披着雨水,衣襟猎猎,满面寒霜。她一眼扫过殿中,见无旁人,也未察觉案下异动,便自顾自地将身上雨水甩了甩,将马缰挂于殿前枯树枝头,径直走向供桌前。
她气息略显急促,明显是一路奔波未歇;忽见供桌尚整洁,心念一转:“不如就在此歇息一宿,等雨停天亮,再寻那姓杨的报仇。”
随即轻轻一跃,身形利落地坐上桌案,卸下佩剑横放膝前,眼神阴沉,咬牙低语:“杨文举啊杨文举,我的五爪神鹰岂能白白折损在你手?明日若被我寻着,叫你血债血偿!”
她说得杀意凛然,却不知那‘杨文举’此刻正缩在案下,听得真切。他蜷缩着身子,嘴角一抽,暗自腹诽:“好嘛,这位姑娘杀气不减,看来真是恨我入骨。如今我在‘楼下’藏身,她在‘楼上’复仇,活似庙中两界鬼神……我就当今日撞了霉运吧。”
他只得屏息静气,动也不敢动,心里直盼着天快点亮,或是来个雷劈把这局面打破。
而此时的万红玉,方才连番追击,加之雨湿寒侵,早已身心疲惫。她斜倚案侧,托腮闭目,没一会儿,呼吸渐缓,似要入梦。
就在此刻,一声低沉的勒马声从庙外传来:“吁”
万红玉眼神一震,猛地睁开眼睛,身子如弓,瞬间跃下供桌,藏入一旁石柱阴影之中。
殿外,雨已停歇,浓云散开,残月漏出寒光,将整座破庙照得通明。她侧耳细听,只听得外头有人缓缓牵马步入,踏水之声愈近愈重。
来人将马拴于庙门前的枯树上,抬眼一扫,却见殿前殿后竟各有一匹战马,神情顿时凝住,低声咕哝:“咦?这破庙里还有旁人?”
说罢,他踏入殿中,脚步稳沉如铁,身影映入月光,赫然是一人身形魁梧,面色青蓝,发如火焰,竟是个青面红发之人!
他脸上的四枚獠牙竟生于唇外,森白如钉,双目如铜铃,泛着赤芒。浑身战甲贴体,被雨水浸透,显得异常狰狞,宛若一头从地狱走出的鬼将。
万红玉藏在暗处,只觉心中一紧,几乎要拔剑出手。但下一刻,那人开口说话了。
“咦?庙中竟有佳人?”他声音低哑,却非兽语,反而带着几分人气。
破庙之内,瓦裂墙剥,雨水顺着檐角滴滴答答,映着月光,泛出幽冷的白。空气潮湿中混着旧香灰的味道,像是沉睡百年的鬼神刚刚醒来。
万红玉缓缓从殿角走出,步伐沉静,一如她语气中那道寒锋:“避雨而已。”
她声音冷冽,眉心微蹙,眼神警觉。那身红衣因雨夜微湿,贴在身上,愈发衬出她身形笔挺如鞘中利剑。
对面那人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他不急不躁,反倒像在欣赏一场预谋中的重逢:“避雨?呵呵……姑娘胆子不小。”
他站定数步开外,拱手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万红玉眸光微闪,却不动声色,道:“上洪山人。”
“贵姓?”
“万。名红玉。”
这名字一出口,对方眼中顿时如火点燃。他身子一震,双目骤亮,仿佛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喉中骤然笑声炸响:“哈哈哈果真是万小姐!这也太巧了,万万没想到竟能在这等地方与姑娘重逢,妙哉,妙哉!”
他忽然快步上前,脚下水痕激溅,直至站到她身前不远处才停下。身形高大如铁塔,两只牛眼瞪得滚圆,死死盯住她的面庞。嘴角咧开,那獠牙在月光下反出冷光,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果然名不虚传。”他低声笑着,语气忽转温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炽热,“在寿州,我便曾远远见你一眼。那时你红衣翻飞,佩剑在背,疾驰而过。那影子烙在我心里,从那一刻起,我便知再无他人入眼。”
他说到这里,忽然收敛笑意,目光深沉,像是多日未眠的执念者,缓缓道出:“我姓李,李治平,乃南唐豪王李青之子。你父女自邙羊归顺,我父设宴款待。我那日未及赴宴,却在街头与你擦肩你策马而来,我止步回首,你未看我,我却记住了你。”
他话语虽轻,气息却滚烫:“回王府后,我便遣人探问,方知你是万将军之女,自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抬手抚胸,神情沉醉:“我自幼修艺随师,未曾沾染凡俗情爱,却不想今生命数为你改写。我父遣我二叔李广前往上洪山求亲,我却觉太慢。坐在寿州王府,每日如坐针毡,茶饭不思。”
他低笑一声,却满含躁意:“我干脆撂下王命,一骑冒雨出城,奔赴上洪山,哪知误入这破庙,却得天赐良缘。”
话至此处,他猛地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天地般朗声而呼:“夜雨初歇,残月入庙,你我共处一殿之中,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说完,他步步逼近,铁靴踏地,水声潺潺。他的身影渐渐压进月光里,那张青面红发、獠牙外露的面孔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如鬼似魁。
庙门虚掩,残灯摇曳,山风从破败的窗棂灌入,吹得佛前灰尘翻滚。供桌之下,杨文举屏息静听,心跳如鼓。他将衣角轻卷,微微撩开帘布一线,借着微弱灯火望去,只见那人满面奸笑,言语粗鄙。
“原来这人就是李治平!”他心头一凛,又带着几分冷笑,“万红玉,你那日相亲中意的,不过是我这个替身,如今正主现身,我倒要看看你作何应对。”
万红玉闻言,登时神色一变,脚步连退,双目怒睁,寒声喝道:“住嘴!你不是李治平。那日李广二王带你来时,我亲眼见过,风仪俊朗,与你这副贼相天差地别!”
那人却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正因我这副模样难登大雅之堂,二叔才让我寻个俊俏替身去相亲。你见到的那人,不过是我使唤的傀儡。小姐,我才是真李治平!”
此语一出,万红玉只觉天旋地转,心中犹如五雷轰顶。她呆呆立在佛前,心头翻滚:“难道那日为我叩头之人竟是假的?父亲真要将我许配给这贼人?我这一生岂不尽毁!”
李治平见她神色恍惚,眼中贪光暴涨。他舔了舔嘴唇,心念突起:“此地偏僻,山夜无人,正是天赐良缘。”他一边走近,一边低声轻笑:“万小姐,你我既有婚约,不拘良辰吉日,今夜便是你我结发之时。”
说罢,他将腰间宝剑随手一扔,两臂张开便扑了上来。
万红玉惊觉,回身就要躲避,右手一抬试图抵挡,身形却慢了一步。李治平转腕一扯,将她衣襟紧紧拽住,脚下一绊,便将她压倒在尘土之中。
她本是能手,但此刻黑夜惊慌、毫无防备,身子一倒便被压住,心知不妙,嘶声大喊:“救命!”
李治平如恶狼扑食,按住她双肩,低声咬牙:“别费力气了,这深山破庙,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供桌底下的杨文举,早已怒火攻心。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一字不漏,目光渐冷如霜:“这万红玉虽为敌营之人,却并无恶意。李治平此等行径,已非人类所为。”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钻出桌下,寒光一闪,宝剑出鞘。
“呛啷!”剑光如霜,破空而至。
李治平猝不及防,只觉背后一凉,顿时鲜血喷涌。“唉哟!”一声惨叫,他踉跄数步,捂着伤口,“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庙中重归寂静,唯余风吹破瓦之声。
万红玉浑身无力,软瘫在地,连起身都觉艰难。杨文举走上前,冷冷一瞥那尸首,弯腰以靴底擦净剑身,将宝剑收鞘,转身立于一旁,背手说道:
“万红玉,你睁眼看看李治平已死。”
那熟悉的声音如惊雷劈入耳中,万红玉猛然睁眼,眼前之人分明就是那日上洪山为她叩头的“李治平”!
她“噌”地一下起身,手已搭上佩剑剑柄,面上杀意陡起。
杨文举却坦然道:“你拔剑也无妨,我不会与你交手。但你且先看看他那才是真正的李治平。”
万红玉神色一滞,低头望去,灯光下那人死状狰狞,正是方才意欲加害于她之人。
“他……他怎么死的?”她轻声问。
“我杀的。”杨文举答得平静。
“他方才所说的,句句属实。我奉师命下山,寻母归宗。误入上洪山,遇李广强留,命我假扮李治平,前去相亲。我见此可为内应,便应允下来。”
“你爹爹面前叩头之人,是我。眼下庙中想行不轨之人,才是真李治平。离洪山后,我回寿州途中救出我兄长文广,再战之时,被你暗器所伤,双目一时失明,只得避雨于此。未料,再见于此。”
杨文举整了整衣襟,眼神冷静,望向不远处仍有惊魂未定之色的万红玉,语气沉稳而坚决:“小姐,南唐李氏父子,明是请援,实则设局。你父女情真意切,却落得今日局中之人,岂非叫人寒心?李治平趁人之危,行此禽兽之事,非人子也。我杨文举虽与小姐阵前为敌,然见此情景,断不能坐视不理。拔剑救人,不过人伦本分,无关私情。你我各为其主,此间情分一了,往后若仍于战阵相逢,杨某也自当恪守军令,不容私情误国。若小姐肯劝令尊归国避祸,脱身南唐,是保全之策;若执意助唐为虐,那便只好兵戎相见,生死由命。”
他顿了顿,望向殿门之外的天光已露,低声道:“天已放亮,庙中多有不便,杨某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