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磨了三天时间，又抓马周来帮忙协助出谋划策，这才慢吞吞的把东西写好来。

此时政事堂内部对于这个事情都还比较谨慎，并没有讨论出最终决定或者其中的某方意见出现一边倒的优势情况。

因为这事也不算什么急事，所以大家都还在考虑着自己的想法，一边与其他人交流，一边慢慢进行着完善。

对于这种重大议题，政事堂是会进行投票的，一人一票进行表决，最后结果由参会所有人员签字画押确认。

而陆离把东西写出来之后，自然要拿去东宫那边给李世民看一眼，通一下气。

李世民对于他的识时务倒是很欣慰，一边看一边说道：“克明和玄龄在此事上比较支持，倒是令我感到比较意外的。”

杜如晦和房玄龄两人并不是那种很激进的人，反而是更偏向于保守的那类人，要是他们对于这事不是很赞同那李世民不会意外，但是他们居然高度赞同，那可就让李世民多看一眼了。

听到这话，陆离说道：“不会是赵国公提前跟他们沟通过了吧？”

“或许吧？辅机他是清楚我想做什么的，会去游说一番倒也正常。”李世民目光扫过陆离对此事准备的问题和回答，问道：“对于这些地区的未来景象，不能做出更具体的预测吗？”

“因为我对这方面也不熟啊。”陆离听到这个问题，语气无奈的说道：“经济特区发展除了产业集中发展等优势之外，在我们那会儿最重要的另一个意义，就是由国家经济转为了市场经济，这在我们那个时候，是很惊天动地的一个事情，那时候正是美苏冷战的巅峰，双方意识形态之争的高潮，堪比我在明清朝国力集权的巅峰时期跟皇帝说我们要走君主立宪制。”

“嗯……”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又问道：“你写的这些，在大体上是能应付他们了，但是如果他们问起来一些比较刁钻的问题，你能应付得过来吗？”

“比如？”

“有人说朕好大喜功怎么办？”

“魏征说的？”

“有这个可能，在这事上魏征并非全盘否定，他更倾向于稳妥的逐步发展，而非朝廷直接大手笔的投入下去，特别是如今还未健全的南方，你这些说辞或许能说服他，但是他肯定还是会说朕几句的。”

李世民说到这也是有些无奈，魏征这人确实是很好的谏臣，但是真的太谏了，三天两头就出来找点茬，自己稍微有点倾向，过得舒坦些他就要谏言上几句。

不过这也是人家的本分工作，防微杜渐。

魏征啊……陆离看了看他问：“那怎么办？”

李世民：……？

“你问我怎么办？不是我问你的吗？”

“圣人你三天两头就被魏征烦一下，那肯定有对付魏征的经验。”

“懒得想。”李世民摆摆手，“食君之禄，奉君之事，为君分忧是你这个臣子的本分，现在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你快想想。”

“我模拟一下……”陆离琢磨了一下会面对的场景。

“魏征可能的质询：‘陛下，臣非反对开发江南，但朝廷直接大手笔投入，与民争利，有违圣人之道。且南方尚未健全，骤然加码，恐生变乱。臣以为当徐徐图之，以民为本，而非以利为先。’”

李世民听到这话点点头：“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那我的回应思路就不能接与民争利的帽子，而是顺着魏征的逻辑往下走……”

陆离自言自语的说：“魏公所言极是，以民为本四字，正是此事的根基所在。但我想请教魏公——百姓要的是什么？渭水码头离长安三十里，百姓宁愿走路去拿货，因为便宜。若江南百姓能用上便宜的农具、坐上便宜的船、骑上便宜的自行车，这是不是‘以民为本’？”

“魏公担心朝廷与民争利，可我要说的是：朝廷不争这个利，别人就会来争。去年旱灾、今年蝗灾，关中两年两灾，老天爷在提醒我们——大唐不能只有一个粮仓、一个钱袋子。江南开发，不是要把百姓的钱收上来，而是要让百姓的钱从地里长出来、从矿里挖出来、从海里捞出来。魏公平日劝谏圣人，常说‘防微杜渐’，如今这‘微’就是江南的铁矿晚开一天，百姓就多用一天贵铁，多伤害百姓一天，可能就多一个百姓因此而陷入窘迫。这‘渐’，便是我们对于江南百姓的无视，习以北方为中心而忘乎南方之众。”

李世民颔首：“思路有了，但是魏征这人还嘴硬，还要继续辩下去。”

“额……”陆离断了顿说：“魏征其实也不是那种死倔的人，对于我们这些臣子来说，我感觉他接下来更可能是专门攻击你这个皇帝……”

“那你不得帮我挽回颜面？”

陆离小声嘀咕：“我也怕被魏征缠上啊……”

李世民听到这怯战蜥蜴式的发言，立刻恼火的说道：“我都被魏征缠多久了，你怕我还烦呢。快，继续想，不然现在就赏你二十大板。”

言语鞭策了陆离之后，他学着魏征的语气说道：“陆监正所言，臣并非全无认可。但臣要问的是——圣人为何如此急迫？去年旱灾，今年蝗灾，关中百姓尚未完全安顿，圣人却将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江南。臣恐天下人议论：陛下眼中，究竟是百姓的疾苦重要，还是自己的功业重要？”

说完之后，李世民说道：“这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沉默，你一沉默就是默认了。”

“圣人你看你，这不都是玩清了魏征的套路了吗？”

陆离无奈的继续说道：“魏公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我，是圣人。但既然魏公在政事堂问出来，我就斗胆说几句。魏公担心天下人议论圣人‘眼中只有功业，没有百姓’。那我想请问魏公——去年旱灾，是谁下令开仓放粮？今年蝗灾，是谁带头吃蝗虫？格物院两年，占城稻、水车、蒸汽机、纺织机、新式冶炼、竹纸……圣人无不比我更为心急，为此礼贤下士与我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就差把我当成拉磨的驴，然后拿着鞭子在后面疯狂鞭策我前行了，这哪一样不是在让百姓活得更像人？”

“魏公平日劝谏圣人，常说‘兼听则明’。如今圣人要听江南百姓的声音——他们用不上便宜的铁，买不起更便宜结实的农具，南方穷山峻岭，多数山地不适宜耕种，少数平原也有湿热蚊虫瘴气虎狼等诸多问题，这也是南方一直以来弱于北方的缘故，他们的生存是挣扎的——这些声音，魏公听到了吗？”

“魏公说关中百姓尚未安顿。我认同。但我要说一句可能冒犯的话：关中百姓是百姓，江南百姓也是百姓。魏公在长安，日日能见关中百姓；可江南百姓离得远，他们的苦，谁替他们讲？圣人要开发江南，不是忘了关中，是因为他看见了魏公没看见的地方。”

李世民听到这话，笑容立马在脸上浮现出来，对喽，就是这样说，多说点，史官可一定要据事直书啊。

等陆离说完之后，李世民才关心说到：“那你如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