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70章 罚款6000(1 / 1)杨适存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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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老烟斗之六千

父亲的老烟斗,黄铜烟锅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烟杆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烟油,那是他攥了半辈子的念想。后来我成家立业,父亲便很少再抽它,唯有说起老家那些浸着苦水又透着韧劲儿的陈年旧事时,才会从柜子深处把它翻出来,摩挲着烟锅,眉眼间漫开一片沉沉的雾霭。这一次,他说的是堂弟六谦的故事,说这名字里藏着一代人的执念,也藏着一整个家庭扛过风雨、靠着双手挣出一片天的滚烫岁月。

我和爱人结婚多年,儿子长到十来岁,关于要不要二胎的念头,便在我们心里反复拉扯,像风中的秋千,一时荡到东,一时荡到西。爱人是独生子女,打小就羡慕别人家兄弟姐妹成群的热闹,看着儿子放学回家孤零零一个人抱着玩具发呆,她眼里总会泛起向往的光,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要不,咱再要一个吧?两个孩子有个伴儿,将来咱们老了,他们也能互相帮衬。”

我何尝不懂这份心思?可转头一算账,奶粉钱、尿不湿、早教班、学区房,桩桩件件都是压在肩头的大山。我忍不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一个就够了,把心思全扑在他身上,养好就行。现在养孩子的压力太大了,哪是咱们小时候那样,随便撒把米就能长大的。”

爱人听了,也只能叹口气,不再提这件事。其实我知道,我们这代人的纠结,和上一辈人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现在的压力是明晃晃的物质开销,而他们那时候,要面对的是实打实的生存磨难,是被时代和世俗裹挟的身不由己。就像本家叔叔杨火成,为了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几乎豁出了全家的活路。

叔叔杨火成的媳妇,也就是我的婶婶,是从柳沟那边嫁过来的。柳沟挨着林区,山清水秀的,后来为了建聚乙烯工程,那片地方被推成了平地,往日的炊烟和林木,都成了老一辈人记忆里的剪影。叔叔和婶婶的亲事,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桥段,更没有如今动辄几十万的彩礼。那时候的农村,男女相看对了眼,双方家长点个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他们就在老家的四合院里成了家,红布蒙头,几声唢呐,一桌粗茶淡饭,便是全部的仪式。

婶婶是个实打实的好人,说话总是和风细雨的,没有农村妇女那种直来直去的泼辣,更没有半点拐弯抹角的心眼。待人接物,全凭着一股子真诚。我们这些本家的侄儿侄女,每次去她家,她总要拉着我们的手问长问短,变着法子给我们找吃的,一把糖,几块烤红薯,都能让我们的童年添上几分甜。叔叔杨火成则是个闷葫芦,话不多,肩膀却厚实,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头两胎生的都是女儿,大女儿伶俐,二女儿乖巧,两个丫头片子眉眼清秀,见了人就甜甜地喊“叔叔阿姨”,任谁见了都喜欢。可在爷爷奶奶的眼里,总觉得家里缺了点什么——缺一个能扛起门户的男娃。那时候的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像根扎在土里的老树根,盘根错节地缠在每个人的心头。爷爷奶奶看着别人家的小子在巷口撒欢跑跳,看着人家逢年过节时,家里有个壮实的后生能帮着拎东西、贴对联,吃饭时总要对着一桌子菜叹上几口气,那声叹气,又沉又重,落在叔叔婶婶的心上,砸出一个个坑。

婶婶的肚子又鼓起来的时候,全家都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一胎说不定就能圆了爷爷奶奶的孙子梦;忧的是,那年月计划生育抓得正紧,三胎是明晃晃的“超标”,一旦被发现,等待这个家的,将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纸终究包不住火。婶婶怀孕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到了村干部的耳朵里。找上门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一群人面色严肃地推开叔叔家的木门,院子里的鸡吓得扑棱棱乱飞。领头的干部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声音冷硬:“杨火成,你家这是明知故犯!按规矩,要么引产,要么罚款!”

叔叔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他舍不得这个孩子,那是爷爷奶奶盼了半辈子的念想,也是他心里的一道坎。可他更拿不出罚款的钱,家里的存折上,攒了好几年的积蓄,也不过才几百块。

干部们见叔叔不肯松口,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让人搬来木板和钉子,“哐哐当当”几下,就把叔叔家的屋门给封死了。好好的一个家,瞬间成了不能进的“禁地”,那扇被钉死的木门,像一道冰冷的界限,把这个家的温暖和希望,都隔在了门外。

叔叔咬着牙,红着眼眶,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一捆薄薄的塑料布,还有捡来的几捆干草,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瓜棚。棚子矮得直不起腰,四面漏风,塑料布被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像是在哭。

从那天起,全家人,年过花甲的爷爷奶奶、挺着大肚子的婶婶、还有两个年幼的姐姐,就挤在这个四面漏风的棚子里,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白天还好,太阳出来的时候,棚子里还能有几分暖意;可到了晚上,夜风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两个姐姐裹着破旧的棉被,缩在奶奶的怀里,小声地哭,奶奶一遍遍地拍着她们的背,嘴里念叨着:“乖,不哭,等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却总记得路过他家门前的景象。瓜棚矮矮的,像个蜷缩在地上的可怜人,棚子底下,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枯黄的菜叶飘了一地;婶婶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吃力地帮着拾掇柴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两个姐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蹲在地上玩泥巴,小手小脸都脏兮兮的,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叔叔呢,总是蹲在棚子门口,闷着头抽着最便宜的旱烟,烟头扔了一地,那双平日里布满老茧却有力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父亲路过时,总要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老烟斗,装上烟丝,递给叔叔。两个男人蹲在瓜棚门口,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烟雾缭绕在他们的头顶,像是扯不开的愁绪。半晌,父亲才叹口气,拍拍叔叔的肩膀:“挺住,日子总会有盼头的。”叔叔点点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堂弟还是降生了。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塑料布的缝隙,洒在棚子里的草席上。婶婶疼得满头大汗,奶奶在一旁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两个姐姐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哭声响亮,震得瓜棚的塑料布都微微发颤。

爷爷奶奶抱着孙子,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咱们杨家有后了。”

可欢喜过后,是躲不过的罚款。村干部拿着一张印着红章的单子上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罚款六千元。

六千元。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全家人都愣在了原地。在那个年代,全村人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一亩地的收成,一年到头也卖不了几个钱,叔叔家靠着几亩薄田和农闲时打零工,全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两三千块。六千元,相当于他们整整两年的血汗钱,是压垮这个家的天文数字。

叔叔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手却抖得像筛糠。他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儿子,又看看棚子外灰蒙蒙的天,突然红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笑出了一声带着泪的沙哑:“就叫他六谦吧,这辈子,都别忘了这六千块的债。”

“六谦”,不是谦逊的谦,是“钱”的谐音。这个名字,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记着那笔沉甸甸的罚款,记着那个四面漏风的瓜棚,记着一家人在那段日子里,吃过的苦、受过的白眼,还有熬过来的艰难。

若是按现在的收入换算,那时的六千块,抵得上如今的四十万。四十万,足够在小城买上一套像样的房子,足够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可在当年,它只是一个男孩来到人间的“敲门砖”,是一个家庭为了执念,付出的沉重代价。

有了六谦之后,叔叔身上的担子更重了。那笔六千元的罚款,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靠几亩薄田,这辈子也翻不了身。恰在那时,村里传出消息,黄河滩的几片鱼池对外承包,谁有本事,谁就能去闯一闯。

黄河滩的鱼池,挨着大河,水好鱼肥,可也不是谁都能侍弄明白的。村里人大多守着自家的几亩地,不敢轻易冒险,毕竟养鱼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会血本无归。叔叔却动了心,他蹲在瓜棚门口,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去找了村干部,咬着牙签下了承包合同。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鱼苗怎么选,不懂水质怎么调,不懂鱼病怎么治。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他像个无头苍蝇,天天守在鱼池边,看着水里的鱼苗,愁得饭都吃不下。鱼苗买来了,没几天就死了一大片,叔叔蹲在池埂上,看着翻着白肚的鱼,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婶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说一句埋怨的话。她把家里的几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闲下来就往鱼池跑,给叔叔送水送饭,陪着他一起守夜。父亲也时常去帮衬,带着他的老烟斗,和叔叔蹲在池埂上,一起想办法。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不懂咱就问。”父亲的话,点醒了叔叔。

从那天起,叔叔成了村里最“爱串门”的人。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跑遍了附近十里八乡的养鱼户,不管人家认不认识,他都腆着脸上门请教。人家吃饭,他就站在门口等;人家下地,他就跟着地头走。手上提着的,不是自家种的红薯,就是婶婶腌的咸菜,不值什么钱,却是他的一片心意。

日子久了,那些养鱼的老把式,都被这个闷葫芦的韧劲打动了。他们手把手地教他选鱼苗,教他怎么给鱼池消毒,教他怎么观察鱼的吃食情况,教他鱼病防治的土法子。叔叔把这些经验,都记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白天守在鱼池,晚上就着煤油灯,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琢磨。

他成了鱼池边的“野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裤腿上永远沾着泥点。夏天,顶着毒辣的太阳,他在池埂上挖沟排水;冬天,冒着凛冽的寒风,他在池边破冰投食。有好几次,他守夜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鱼池,冻得浑身发抖,爬上来裹着被子,第二天照样往鱼池跑。

婶婶总说他是“不要命了”,他却嘿嘿一笑:“咱欠着债呢,不拼命不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下来,叔叔的鱼池终于有了起色。鱼肥了,个头大了,到了捕捞的季节,看着满池活蹦乱跳的鱼,叔叔和婶婶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年,他不仅还清了买鱼苗的本钱,还攒下了一笔钱,把家里被钉死的木门拆了,重新盖了三间土坯房。

日子渐渐有了盼头,叔叔的养鱼技术也越来越娴熟。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成了村里有名的养鱼“专业户”。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向他请教,叔叔从不藏私,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他常说:“当年别人帮了我,现在我帮别人,都是应该的。”

他一干就是十几年,从青年到中年,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染霜,黄河滩的鱼池,见证了他的汗水,也见证了这个家庭的蜕变。他再也没有出去打过工,守着那片鱼池,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攒下了家业。后来,他拆掉了土坯房,盖起了全村数一数二的漂亮楼房,红砖青瓦,铝合金窗户,院子里砌了花坛,门口安了锃亮的铁门。乔迁那天,他摆了十几桌酒席,请来全村的人,举杯的时候,他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身边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眼眶又红了。

“这辈子,值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却引得满座的人都红了眼眶。

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看着叔叔在鱼池边忙碌;等我大学毕业,回到老家,叔叔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前些日子,我听母亲说,叔叔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再也经不起风吹日晒,孩子们也都劝他,别再守着鱼池了。叔叔这才依依不舍地把鱼池转包了出去,安心在家享清福。

堂弟六谦,长大后成了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他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却从不觉得这是羞耻。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学了开吊车的手艺,如今在城里的工地上,凭着过硬的技术,挣得盆满钵满。他的两个姐姐,也个个争气,一个在银行上班,一个进了事业单位,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叔叔和婶婶,如今也成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孩子们绕着膝头跑,欢声笑语飘满了整个院子。叔叔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婶婶坐在一旁,给他剥着橘子。父亲偶尔会去串门,带着他的老烟斗,两个老伙计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聊着当年的瓜棚,聊着黄河滩的鱼池,聊着那些苦日子。

烟圈袅袅升起,飘向湛蓝的天空。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叔叔杨火成,何尝不是我们父辈的骄傲和希望?他们这一代人,没读过多少书,没享过多少福,却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靠着一双勤劳的手,在土里刨食,在水里求财,硬生生把日子过出了花。

长江后浪推前浪,代代都有新希望。父亲的老烟斗,还在柜子深处躺着,黄铜烟锅依旧泛着暖光。它见证了一个家庭的苦难与荣光,也见证了一代人的奋斗与坚守。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故事,像一粒种子,在我们这些后辈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照亮前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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