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花娇里的人(1 / 1)杨适存
父亲的老烟斗之: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终章
太平镇的风,总爱裹着些家长里短的碎语,飘遍家家户户的墙头。这日的风里,却掺了几分喜庆的唢呐声,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把整个镇子的热闹劲儿都勾了出来——北村王家娶亲,办的是地道的传统婚礼,不求排场阔气,只求图个原汁原味的吉利。
大红的绸缎扎满了王家的院门,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囍”字,窗棂上的剪纸鸳鸯栩栩如生。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穿过街巷,领头的唢呐手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调子吹得高亢又喜庆。八抬大花轿漆得红亮,轿檐上挂着五彩的流苏,四角坠着小巧的铜铃,走一步晃一下,叮当作响,引着半条街的人都挤在路边看热闹。孩子们追着花轿跑,手里攥着刚讨来的喜糖,笑得格外欢畅。
花轿稳稳停在王家门前,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碎屑漫天飞舞,落了看热闹的人一头一脸。喜娘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袄,手里捏着一方红绸帕,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前,笑着撩开轿帘,正要伸手扶新娘下轿,动作却陡然僵在了原地。
轿子里,端坐着的根本不是王家那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媳妇,而是张悦。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婚纱,洗得有些泛黄,裙摆上沾着些尘土和草屑,显然是又穿着它在村子里游荡了许久。也不知是何时混进了迎亲的人群,竟悄无声息地跟着队伍走了一路,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上了王家的花轿。此刻她攥着轿帘的一角,身子坐得笔直,脸上带着痴痴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嘴里反复念叨着:“俺要结婚了,俺男人来接俺了……下月就来,来接俺回家吃糖……”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敛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尴尬的寂静。原本闹哄哄的人群,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连孩子们都停止了嬉闹,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轿子里的人。王家的亲朋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喜娘急得额头冒汗,手里的红绸帕都快攥出水来。新郎倌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地望着身旁的长辈。
“这……这是咋回事啊?”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张庄村的那个闺女吧?听说前些日子亲事黄了,就有些不大对劲……”
“可怜见的,怕是魔怔了,竟跑到人家花轿里来了。”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得张木旺夫妇心口发疼。两人是在家门口听人说北村王家娶亲,花轿里坐的是自家闺女,吓得魂都飞了,连鞋都没来得及换,一路跌跌撞撞地往王家赶,挤开层层人群冲到轿前。当看见轿子里那个穿着破旧婚纱、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执拗的女儿时,张悦娘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泪当即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张木旺的嘴唇也在抖,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是羞的,也是疼的。他伸出粗糙的手,声音发颤地唤道:“悦丫头,听话,下来,咱回家……”
他的手刚碰到张悦的胳膊,张悦却猛地躲开,把身子往轿子里缩,像受惊的小兽,嘴里尖声喊着:“不回,俺不回!俺要等俺男人,他说下月来接俺!他会给俺买好多糖,会用大花轿接俺……”
她的声音尖利又沙哑,带着哭腔,听得人心头发酸。
看热闹的人渐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叹气摇头,还有几个好事的,踮着脚尖往轿子里瞅,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张木旺两口子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两人对着王家的人连连作揖,腰弯得像弓,话都说不利索:“对不住,对不住啊!孩子她……她糊涂了,脑子不清楚,给你们添麻烦了,俺们赔罪,赔罪……”
张悦娘更是哭着拽住王家老太太的手,哽咽道:“大娘,是俺们没看好孩子,冲撞了你们的喜事,俺们给你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被王家老太太连忙扶住了。
王家的长辈也是明事理的人,看着张悦那疯癫的模样,听着她嘴里念叨的糊涂话,心里也跟着发酸。老太太拍了拍张悦娘的手背,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孩子可怜,这事不怪你们。谁家没个难事呢,大喜的日子,别伤了和气。”
新郎倌的父亲也摆了摆手,对着围观众人高声道:“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孩子病了,不是故意的!”他这话一出,那些看热闹的人也不好意思再逗留,纷纷议论着散开了,只是看向张木旺一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七嘴八舌地想把张悦从轿子里劝出来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背着褐色药箱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庄稼人。这人是邻镇的老中医陈大夫,早年在城里的大药铺坐过堂,医术高明,待人谦和,今日是受王家邀请,来赴喜宴的,恰巧撞见了这场闹剧。
陈大夫先是隔着轿帘,细细打量了张悦一番,见她眼神散乱,言语重复,神情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执拗,便心里有了数。他又转过身,细细问了张木旺夫妇,闺女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退婚之后的种种表现,平日里都吃些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张木旺夫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从张悦订亲的欢喜,到退婚的打击,再到村里的闲言碎语,以及张悦日渐沉默、最后变得疯疯癫癫的过程,说得声泪俱下。
陈大夫听完,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老哥,你家闺女这病,不是不治之症。她这是心结郁在心里,日久天长堵了窍,加上受了外人闲言碎语的刺激,才变成了这样。说白了,就是心病,得用心药医。我开个方子,你们按时抓药,再辅以言语疏导,解开她心里的疙瘩,慢慢就好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张木旺夫妇心头的阴霾。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张悦娘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陈大夫的手,哽咽着道:“大夫,您说的是真的?您要是能治好俺闺女,俺们夫妻俩给您当牛做马……”
“言重了。”陈大夫摆摆手,温和地笑了笑,“医者仁心,遇见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当即从药箱里取出纸笔,铺在旁边的石桌上,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又细细叮嘱道:“这药每日煎一剂,早晚空腹喝。另外,你们平日里多陪陪她,带她去田埂上走走,说说贴心话,别让她再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心结解开了,药才能发挥作用。”
张木旺接过方子,双手抖得厉害,像是捧着千金重的宝贝,对着陈大夫连连作揖:“谢谢陈大夫!谢谢陈大夫!您是俺们家的大恩人啊!”
陈大夫又让人把张悦从轿子里扶出来,见她抗拒得厉害,便从药箱里取出一粒安神的药丸,哄着她吃了下去。没过多久,张悦的情绪便稳定了下来,不再大喊大叫,只是默默地靠在张悦娘的怀里,眼神依旧有些空洞。
张木旺夫妇千恩万谢,带着张悦回了家。此后的日子里,张木旺放下了地里的活计,整日守着女儿。张悦娘更是寸步不离,每日里精心煎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张悦喝。夫妻俩陪着她说话,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家里的庄稼长得多好,讲三个姐妹小时候的糗事,一句都不提退婚和闲言碎语的事。
村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也都不再说闲话,反倒时常有人来探望,送些鸡蛋和点心。先前那些嚼过舌根的人,心里也满是愧疚,见了张木旺夫妇,都主动打招呼,说着宽慰的话。张庄村的风,终于不再带着刺,变得温和起来。
说来也奇,过了小半年,张悦的眼神竟渐渐清明了。她不再念叨着“下月结婚”,也不再穿着那件破旧的婚纱游荡,慢慢能认出人,能和爹娘说上几句家常话。又过了些时日,她竟彻底好了,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清秀,只是话比从前少了些,性子也沉静了许多。她会主动帮着娘做家务,帮着爹去地里除草,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王家的人记着这桩缘分,见张悦好了,便主动找上门来。原来王家有个远房侄子,名叫王强,为人老实本分,前些年去南方打工,攒了些钱,回来正打算寻个媳妇。王强小时候见过张悦几次,知道她的遭遇,非但不嫌弃,还觉得这姑娘实在可怜,心里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王家老太太亲自做媒,牵线搭桥,让两人见了面。那小伙子话不多,性子沉稳,和张木旺年轻时有几分相像。他不戳张悦的痛处,只陪着她在村里的田埂上散步,给她讲南方的高楼大厦,讲工厂里的趣事,讲他见过的大海。张悦的心,一点点被焐热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这年秋天,张悦真的出嫁了。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震天的唢呐,却也办得热热闹闹。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坐在崭新的婚车里,脸上带着浅浅的、幸福的笑。张木旺蹲在老槐树下,吧嗒吧嗒抽着那杆磨得发亮的老烟斗,烟雾缭绕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扬着欣慰的笑。他手里的烟斗,仿佛也比往日更温润了些。
婚后一年,张悦生了个大胖小子。孩子满月那天,她挽着丈夫的胳膊,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回娘家。小家伙粉雕玉琢,不哭不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一家人说说笑笑,走在张庄村的大街上,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街坊邻居见了,都笑着围上来打招呼,逗着怀里的孩子,说着吉祥话。“悦丫头这下好了,苦尽甘来!”“这孩子真俊,长大了肯定有出息!”“木旺大哥,你这下可享福了!”
张木旺笑着应着,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他看了看身边的媳妇,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笑得温柔的张悦,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风掠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往日的唏嘘,又像是在庆贺这迟来的圆满。炊烟袅袅升起,飘满了整个村庄,饭菜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芬芳,在空气里弥漫。
太平镇张庄村,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日子像村口的河水,缓缓地,暖暖地,淌了下去,再也没有掀起过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