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烟斗之：千千阙歌

冬日的暖阳，像一捧融化的金子，从窗棂的缝隙里淌进来，落在老屋的八仙桌上。

我站在堂屋中央，指尖抚过桌角那只搪瓷水杯。杯壁上印着的红牡丹褪了色，杯沿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父亲当年不小心磕到门槛上的。他总说，不碍事，凑合用，这一凑，就凑到了我长大成人，凑到了他再也用不上这只杯子的日子。

水壶就蹲在灶台边，铝制的壶身蒙着一层薄尘，壶嘴微微歪着，像父亲当年笑着撇嘴的模样。小时候，我总爱扒着灶台看他烧水，他握着长长的火钳，夹起一块木炭丢进灶膛，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暖融融的。水开了，壶盖“咕嘟咕嘟”地跳，他就会取下墙上挂着的老烟斗，慢悠悠地装上烟丝，凑到火苗上点燃。袅袅的青烟混着水蒸气飘起来，带着烟草醇厚的香气，那是属于父亲的味道，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念想。

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白瓷的碗，竹制的筷，碗底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菜渍。父亲的饭量不大，却总爱往我碗里夹菜，他说，年轻人要多吃，才能长力气。那时候我嫌他啰嗦，总扒拉着碗里的饭，敷衍着点头。如今再看这碗筷，仿佛还能看见他坐在桌前，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放进嘴里，烟斗就搁在桌沿，青烟袅袅。

老屋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父亲的影子。我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父亲曾在树下给我扎风筝，他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翻飞，不多时就能扎出一只漂亮的蝴蝶。风筝飞上天的时候，他站在树下笑，烟斗叼在嘴里，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我锁上老屋的门，往城里走去。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广场上的音乐声远远传来，一群老人在跳广场舞，脚步轻盈，笑容满面。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潮，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以前，父亲总爱拉着我来逛这个广场。那时候广场上的银杏叶金黄一片，他会捡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夹在他的旧笔记本里。他说，等你以后想家了，就看看这片叶子，就像看到我一样。他还爱去超市里买东西，总挑最便宜的饼干，说自己牙口不好，吃不了太甜的。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钱，那些饼干，最后大多进了我的肚子。

广场的大屏幕上，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是《千千阙歌》。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歌声漫过人群，漫过我的耳膜，漫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握着老烟斗，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时候我总笑他五音不全，他也不恼，只是眯着眼睛笑，烟斗里的星火明明灭灭，像夜空里的星星。

风从广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凉意。我裹紧了外套，看着天边的云，像极了父亲吐出来的烟圈，轻飘飘的，慢悠悠的，最后散在风里。

超市的广播里，传来促销的吆喝声，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生活的烟火气。我忽然觉得，父亲并没有走远。他在那只豁口的水杯里，在那只歪嘴的水壶里，在广场的银杏叶里，在每一个我想起他的瞬间里。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他指尖的那一点星火，比不起他哼过的旧腔，比不起他陪我走过的岁岁年年。

夕阳西下，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往家的方向走去，口袋里，放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和一只沉甸甸的老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