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账簿”与“刀锋”(2 / 2)温酒伴清风
接着是丁口册。不再是简单的“户”、“口”数字,而是细分了男女、老幼、丁壮,甚至标注了部分特殊技能(如工匠、识字、懂医)。后面附着简单的流民安置记录和新生、死亡登记。
最后是工坊产出册。这部分表格最为复杂,项目繁多:水力锻锤甲叶产量、良品率、耗铁量、耗炭量、工时……弩机部件产量、装配量、测试数据……“渭水”刀产量、各环节耗时、关键匠人……还有新建水力碾磨坊的粮食加工量、新建陶窑的出货量与良品率……
数据,数据,还是数据。冰冷,精确,充满说服力。
李斯看着这些册子,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由数字和流程构建起来的、精密运转的栎阳。它不再是依赖官员个人能力和道德治理的混沌整体,而像一架逐渐成型的机器,每个部件都有指标,每项运转都有记录。
他放下最后一本册子,久久沉默。书房里明亮的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秦郡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这些簿册……令人叹为观止。只是,”他话锋一转,“其中多用新符、新表,骤然观之,难以尽解其意。尤其这些‘数字’与图示,恐非咸阳诸位大人所熟谙。若依此呈报……”
他在要“翻译”。要把这套超越时代的数据体系,翻译成咸阳官场能看懂、能接受的“传统语言”。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也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更是一种无形的下马威:你的东西再好,不合旧规,就是麻烦。
秦战似乎早就料到,脸上并无难色:“李大人所虑极是。下官已命主簿百里秀,带领书吏,正在将关键数据摘要,以传统格式誊录于竹简,并附以扼要说明。最迟明日,便可呈送李大人及冯中丞过目。”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准备得如此周全?他深深看了秦战一眼,忽然问道:“秦郡守此法,于栎阳一郡施行,已见奇效。然,若推而广之,所需书吏、纸张、以及……通晓此法的官吏,岂非巨量?恐非易事。”
他在试探秦战是否有将这套体系推广的野心,以及评估其可行性(或者说,阻力)。
秦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边卒式的混不吝和实诚:“李大人,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栎阳这块地,穷过,乱过,不下猛药不行。至于其他地方用不用,怎么用,那是王上和诸位朝廷大佬要考虑的事。我嘛,就是个干活的,先把交给我的这一亩三分地拾掇明白,把账记清楚,让人挑不出刺,对得起王上的信任,对得起栎阳的百姓,就行了。想那么远干嘛?”
他把自己撇得很清,姿态放得很低,但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很:我的方法有效,我的账目清楚,至于别人学不学,关我屁事?
李斯闻言,嘴角那丝习惯性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他喜欢和聪明务实的人打交道,更喜欢这种“知进退”的聪明。
“秦郡守此言,朴实有理。”李斯站起身,轻轻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那便明日再看摘要。今日,便不耽误秦郡守陪同冯中丞了。”
“李大人请便。书房此处,李大人可随时来查阅。”秦战也起身相送。
送走李斯,秦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堆被翻动过的簿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斯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但此人如狐,看似温和,实则敏锐狠辣,绝不可掉以轻心。
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工坊区方向的轰鸣声,隔着这么远,依然隐约可闻,如同这片土地强劲而稳定的心跳。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猴子有些气喘地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卷小小的纸筒。
“大人,西山,荆云队长传来的。”猴子压低声音,将纸筒递上。
秦战接过,迅速展开。纸上用炭笔勾勒着简单的地形线条,标注了几个点,旁边是荆云特有的、极其简练的标注:“发现新凿矿坑三,深约两丈,有弃置工具。东南五里,有隐蔽营地痕迹,约二十人,已废弃。未见大队人马。疑为试探。继续向北探。”
果然,陈伦没死心,换了更隐蔽的方式,还在试探,还在往前摸。
秦战将纸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灰烬落在陶碟里,带着一股焦糊味。
“告诉二牛,哨卡加双岗,夜间火把增一倍。再调一队机灵的去西山南麓,扮作猎户,扩大巡逻范围。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但不许主动挑事。”秦战沉声吩咐。
“是!”猴子领命,匆匆下去。
秦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那片连绵的、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青灰色轮廓的山峦。那里有煤,有未来,也有麻烦。
李斯在查他的账。
冯去疾和蒙恬在看他的人和刀。
陈伦在觊觎他的山。
田文在窥探他的技术。
几股力量,从不同方向,挤压过来。
他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有些发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老茧和烫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寒风里,握着那把冰凉硌牙的粗粮馍的感觉。
那时候,只想活下去。
现在,活得是比以前好了,可要操心的破事儿,也他娘的比以前多得多了。
他摇摇头,甩开那些无谓的感慨,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下楼。该去工坊区了,冯中丞和蒙都尉,怕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也不知道蒙恬那小子,看到“渭水”刀和栎阳的兵,会是个什么表情?
(第二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