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虔倒是尝了一块羊肉，点点头：“风味确实独特，野趣盎然。”

酒又添了一轮。浊酒入喉，有些辣，有些涩，但后劲带着点粮食的醇厚。几碗下肚，席间气氛稍微活络了些。至少，蒙恬的话多了起来，开始跟秦战聊起边关的地形、气候，以及对付胡骑的一些土办法。秦战自然接得上话，两人聊得倒是投机。

冯去疾大多时间在听，偶尔问一句，问题总是切中要害。李斯则更像一个观察者，一边应付着交谈，一边将席间每个人的神色、对话、甚至对菜肴的反应，都默默收在眼底。

宴至中途，厅外隐约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隔着墙壁和地面，微微震动。

嬴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手中的汤匙差点掉在案上。“何……何声？”他有些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

秦战侧耳听了听，笑道：“无妨，是工坊那边水力锻锤在干活。这声响，隔几里地都能听见，听着听着就惯了。栎阳的百姓，现在晚上听不见这动静，怕是还睡不着觉呢。”

“昼夜不息？”冯去疾问。

“水力这东西，只要渭水不干，它就能转。”秦战道，“人累了要歇，牲口乏了要喂，这水锤子，只要维护得当，能一直干。就是吵了点。”

“利大于弊。”冯去疾淡淡说了四个字，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评价。

就在这时，郡府一名书佐轻手轻脚地进来，走到百里秀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百里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书佐退下。

秦战注意到了，看向百里秀。百里秀以目示意，微微摇头，表示并非急事。

但这个小插曲，似乎没能逃过冯去疾的眼睛。他端起陶碗，抿了一口酒，看似随意地问道：“秦郡守栎阳政务繁忙，可是又有庶务需处置？”

秦战心里转了个弯，知道冯去疾是在试探，也可能是在敲打他宴饮时分心。他放下手里的羊骨头，擦了擦手，坦然道：“不瞒中丞，是西山那边巡防的士卒传回些消息。前几日，下官因渭南郡那边有些越界之举，增设了几处哨卡。方才报来，说是对方又有异动。不过已交代下去，按律处置即可。”

他直接把“渭南郡”、“越界”、“哨卡”这些敏感词摊到了明面上，反倒显得坦荡。

果然，冯去疾眼神微凝：“渭南郡？陈伦？”

“是。”秦战点头，“些许摩擦，下官能应付，不敢劳中丞费心。” 他这话说得客气，却也表明了态度：这是我的地盘，我的事，我能处理。

冯去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郡县和睦，方是地方之福。秦郡守心中有数便好。”

这话，听着像是劝告，又像是警告。

蒙恬却哼了一声：“陈伦那老小子，本事不大，心眼不少。秦郡守，他要是真不开眼，你也不用客气，咱们边军出来的，还怕他这个？” 他这话，明显是带着个人情绪，也隐约表明了某种立场。

嬴虔和嬴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李斯则垂下眼帘，专心对付着碟子里最后一块羊肉，仿佛那肉里藏着什么玄机。

接风宴就在这种表面缓和、内里暗流涌动的情形下接近尾声。饭菜被撤下，换了粗茶上来。众人漱口、净手。

冯去疾站起身，对秦战道：“多谢秦郡守款待。酒足饭饱，该办正事了。秦郡守先前说已安排妥当，不知现在可否前往工坊区？”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秦战也起身：“下官这就为诸位引路。”

众人纷纷起身。嬴谷揉了揉跪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嬴虔则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那副矜持的模样。

往外走时，李斯故意落后半步，与秦战并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微笑道：“秦郡守今日，倒让在下想起一句古话——‘被褐怀玉’。初见粗粝，细察方知内蕴光华。有趣，实在有趣。”

秦战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李斯一眼。李斯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精明的笑容，眼神却像狐狸一样，闪着难以捉摸的光。

“李大人过誉了。”秦战也笑了笑，语气平淡，“栎阳这块地方，还有秦战这个人，没什么玉不玉的，就是实心实意的泥坯子，经烧，耐用。仅此而已。”

李斯笑意更深，没再说什么，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冯去疾和蒙恬。

走出宴会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工坊区方向传来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府衙前院里听得更加清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秦战眯着眼，看了看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前几位咸阳来客的背影。

泥腿子郡守的接风宴，算是吃完了。

接下来，该给这些从锦绣堆里来的大人们，好好看看栎阳这块“泥坯子”里，到底烧出了什么样的火，炼出了什么样的钢了。

而西山那边，陈伦的手，恐怕也不会就此老实收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烤羊腿的油腻气还没散尽，远处工坊的煤烟味已经随风飘了过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