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时序裂痕(1 / 2)九溟书狂
时间以错误的方式流淌。
这是苏墨离的舰队进入目标星域后的第一感受。舷窗外,宇宙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有的区域星辰如流星般疯狂划过,在虚空中拖出长达光年的尾迹;有的区域却完全静止,行星悬停在轨道上,连自转都凝固了;更诡异的是那些“倒流区”,可以看到恒星的物质从红巨星状态逆转为主序星,行星表面的熔岩冷却成地壳,然后又重新融化……
“时间乱流强度超出预期。”灵族舰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带着压抑的震惊,“圣光庇护舰的相位稳定器最多能坚持十二小时,超过这个时间,舰船自身的时间流会被环境同化——我们可能永远困在某个时间循环里。”
苏墨离站在主观察窗前,看着这片被时间撕裂的星域。
这里曾是“时序守护者”文明的母星系。根据星骸网络的记录,这个文明在三万年前达到了操控时间的巅峰——他们能加速作物生长以应对饥荒,能减缓伤者时间以争取治疗机会,甚至能在小范围内短暂逆转时间以修复灾难损失。
但最终,正是对时间的过度操控,招致了毁灭。
“记录显示,时序守护者文明的最后一位大祭司,在虚空吞噬者降临前,启动了‘永恒静滞场’。”周明远的声音从地球传来,通过量子纠缠通讯器实时传递,“他想将整个文明冻结在时间之外,等待危险过去。但静滞场与虚空的侵蚀发生了不可预测的相互作用……”
全息屏幕上显示出模拟画面:
暗红色的虚空潮汐涌向时序守护者母星,金色的静滞场从行星表面升起试图阻挡。两种力量碰撞的瞬间,时间本身发出了玻璃碎裂的声音。静滞场过载崩解,但崩解的能量没有消散,而是污染了整片星域的时间结构。
结果是这片区域的时间彻底“失控”,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们要找的种子在哪里?”苏墨离问。
“根据林战观测数据提供的路径,种子应该位于乱流最深处——母星残骸的核心。”周明远调出导航图,“但那里是时间乱流的‘奇点’,时间流速差异达到百万倍级别。你靠近种子的过程中,舰外可能过去一分钟,你的身体却可能经历数百年老化。”
苏墨离沉默片刻。
“那就我一个人去。”她说,“圣光庇护舰停留在安全距离,如果我成功获得遗产,就用种子共鸣召唤我回来;如果失败……”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指挥官,至少让我陪你去。”陪同的古树守护者沉声道,“我的生命形态对时间流逝的抗性更强,或许能——”
“不。”苏墨离摇头,“试炼是针对个人的。织梦者的试炼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我带着帮手,可能反而会触发未知的防御机制。”
她转身走向气密舱,一边检查身上的探险服,一边下达最后指令:
“舰船保持当前位置,启动所有防护系统。如果十二小时后我没有返回,或者发出紧急信号,你们立即撤离,前往下一个目标坐标。这是命令。”
灵族舰长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头:
“遵命。”
古树守护者将一根闪烁着琥珀光泽的树枝递给苏墨离:
“这是我的一个分身。如果遇到时间乱流造成的意识冲击,握住它,可以帮你稳定心神。”
苏墨离接过树枝,感受到其中温暖而坚韧的生命力。
“谢谢。”
气密舱门打开。
这一次,外面不是虚空,而是……时间的海洋。
小型探索艇脱离母舰,驶向乱流深处。
驾驶舱内,苏墨离的感官很快就被混乱的时间感淹没了。
舷窗左侧,一颗行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经历地质演变——山脉隆起又崩塌,海洋形成又干涸,整个过程被压缩到几分钟内完成。舷窗右侧,另一片区域却静止如画,连恒星的光芒都凝固成固态的金色晶体。
最诡异的是那些时间倒流区。
苏墨离看到一艘古老的星骸文明探测器,从残骸状态“恢复”成完好,然后继续倒退,最终退回到它还未被建造时的原材料状态。她甚至看到了更早的画面——那些原材料所在的星球,从荒芜变得生机勃勃,然后生命退化为单细胞,星球冷却成岩浆球……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意义。
探索艇的导航系统疯狂报警。常规的空间坐标在这里完全失效,因为空间本身也被时间乱流扭曲了——你向前航行,可能实际上在向后;你向左转向,可能回到了十分钟前的位置。
“只能依靠林战的数据了。”苏墨离调出出发前周明远加载进系统的路径图。
那是林战晶体雕塑持续观测三年积累的数据中,关于这片区域时间乱流模式的完整分析。数据以动态模型的形式显示在屏幕上,标注出了唯一一条安全的“路径”——那不是空间路径,而是时间路径。
她必须精确地在不同时间流速的区域之间切换:在加速区只停留0.3秒,在静止区停留47秒,在倒流区必须逆着时间流航行……
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导致她的时间流与外界脱节。
探索艇开始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径前进。
苏墨离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操纵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常规的飞行,这是在时间的刀尖上跳舞。
十分钟后,她抵达了第一个关键节点。
一片巨大的“时间琥珀”。
那是一块完全静止的空间区域,直径大约一百公里。区域内,一切都凝固在某个瞬间——飘散的星尘,爆炸的恒星碎片,甚至还有几艘明显属于时序守护者文明的飞船,它们保持着紧急转向的姿态,船尾的引擎喷射流被冻结成蓝色的冰晶。
而在这块琥珀的正中央,漂浮着时序守护者母星的残骸。
行星已经破碎,但核心部分还保持着相对完整。从裂缝中可以看到内部的结构——那不是一个自然行星的地核,而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机械装置。装置的表面刻满了与时间相关的符文,即使在三万年后的此刻,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种子就在那里面。
但问题在于,如何进入“时间琥珀”?
这片区域的时间是完全静止的。任何物体进入,都会立刻被静止场捕获,成为琥珀的一部分。
苏墨离调出林战的数据模型,寻找解决方案。
模型显示,要进入静止区,需要一个“时间锚点”——一个自身时间流与静止场频率完全同步的物体,作为桥梁。
而她有那个锚点。
苏墨离从怀中取出那枚织梦者文明留给她的“宁静之梦”光球。光球内部,封存着一小片永恒的美梦——在那个梦里,时间是温柔的、缓慢的、近乎静止的。
“你早就计划好了,对吗?”她轻声说,不知是在问织梦者,还是在问留下数据的林战。
将光球贴近探索艇的外壳。
光球融化,化作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包裹住整艘小艇。
然后,苏墨离驾驶小艇,缓缓驶向时间琥珀。
接触的瞬间,没有碰撞,没有阻力。
就像水滴融入大海。
小艇进入了静止场内部。
舷窗外,一切依然凝固。但这一次,苏墨离能感觉到,小艇自身的时间流也被“减速”到了一个几乎停止的程度——她的思维变慢了,动作变慢了,连心跳都变得悠长如钟摆。
但她还能动。
这就是锚点的作用:不是免疫静止,而是让自身的时间流速与静止场达成“共振”,从而获得有限的行动能力。
小艇缓缓驶向行星残骸。
越是靠近,时间静止的效果越强。当小艇最终停靠在残骸表面时,苏墨离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抬手、转头、甚至眨眼,都像是在粘稠的蜜糖中挣扎。
她穿上宇航服,打开气密舱门。
踏上行星表面的瞬间,一种更深层的静止感席卷而来。
这里不仅仅是时间静止。
连“可能性”都静止了。
苏墨离突然理解了三万年前那位大祭司的选择——他启动永恒静滞场,不只是想暂停时间,他是想暂停“变化”。在静滞场中,没有意外,没有灾难,没有死亡……但也没有成长,没有新生,没有希望。
这是永恒的安宁。
也是永恒的囚笼。
她沿着残骸表面的裂缝向下,进入行星内部。
机械装置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巨大的齿轮——每一个都有山峰大小——相互咬合,缓慢转动。但这里的“缓慢”是相对于正常时间而言的,在静止场中,这些齿轮实际上是完全不动的。
它们只是“看起来”在转动,因为它们的运动轨迹被刻印在了时间法则中。
苏墨离沿着齿轮间的通道前进。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文字。那是时序守护者文明的历史:
第一幅画:原始部落围绕篝火,用日晷记录时间。
第二幅画:文明建立,巨大的钟楼在城市中心矗立。
第三幅画:发现“时间晶体”——一种能存储和释放时间能量的特殊矿物。
第四幅画:科技飞跃,建造时间调节装置,解决饥荒和灾害。
第五幅画:文明达到巅峰,开始尝试更激进的时间实验——逆转个体的衰老,预知未来,甚至创造时间循环。
第六幅画:出现了。
虚空吞噬者的阴影笼罩星空。
第七幅画:大祭司启动永恒静滞场。
第八幅画……是空白的。
不是被抹去,而是故意留白。
苏墨离站在空白壁画前,陷入沉思。
为什么留白?
是因为来不及记录结局?还是因为……结局无法被记录?
“因为结局还没有发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墨离猛地转身。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时序守护者文明的金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镶嵌着时间晶体的权杖。他的面容苍老,但眼睛清澈如孩童,瞳孔深处有时钟的虚影在转动。
最让苏墨离震惊的是,老人不是凝固的。
他能动。
在这片完全静止的时间琥珀中,他自由地行走、呼吸、说话。
“你是……”苏墨离的声音在宇航服内响起。
“时序守护者最后的大祭司,卡伊洛斯。”老人微微躬身,“或者说,是卡伊洛斯留在时间中的‘回响’。我的本体在三万年前就已经随着文明一起消亡了,但我在静滞场启动前,将自己的意识复制了一份,植入场控核心,成为了这里的……看守者。”
他走向苏墨离,权杖在地面上敲击,发出清脆的、仿佛钟表走动的声音。
“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抵达这里的来访者。”卡伊洛斯说,“而且,你身上有织梦者的祝福……还有某种更古老的共鸣。你是星骸网络选中的‘钥匙持有者’之一?”
苏墨离点头:“我叫苏墨离,来自地球文明,薪火同盟的指挥官。”
“地球……一个新生的文明。”卡伊洛斯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们也走到这一步了吗?也到了必须面对虚空的时候?”
“是的。”苏墨离坦承,“而且时间不多了。虚空正在进化,九个月后,它将具备主动追踪文明情感波动的能力。到那时,任何伪装和躲避都将失效。”
卡伊洛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墨离以为时间又静止了——虽然在这里,静止才是常态。
“所以你是来获取时间编织能力的。”老人终于开口,“为了对抗虚空?”
“不。”苏墨离的回答出乎意料,“是为了在虚空中建立有序的时间流,为正面情感的注入创造载体。星骸文明留下的七个弱点,实际上是七个‘净化接口’。我们不想对抗虚空,我们想……治愈它。”
卡伊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治愈?”他重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它被用在虚空身上,“你知道虚空是什么吗?它不是疾病,它是——”
“是无数文明负面情感的沉淀物。”苏墨离接话,“我知道。但正因为如此,它才需要治愈。如果负面情感能沉淀成虚空,那正面情感为什么不能沉淀成……别的什么?”
这个想法让卡伊洛斯愣住了。
三万年来,他独自守护着这片时间的坟墓,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他能回到过去,能不能改变结局?
但他从未想过,“结局”本身或许是可以被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