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外门坊市，除去内市街心处的分宝崖之外，其余店铺都是宗门下属产业。

若无宗门许可，楚家断无可能将此地改建成如今模样。

青叶馆易主虽令吕玄略感意外，却也没有太过挂怀。

王长生如今身在何处，托付李道东售卖书帖所得灵石又在何处，这才是吕玄真正关心的问题。

他在商号门前驻足良久，早已引起了那名中年文士的注意。

但吕玄此刻特意收敛了周身灵力，使得自己看上去只有炼气中期的水准，黎寿倒也并未在意。

毕竟坊市当中，还有青山宗执法队日常巡逻，根本不怕有人捣乱。

时隔多年，黎寿果然未能认出他来，堆着笑脸抱拳道：“这位客人，可是初次光临楚记商号？这个月恰逢本店五周年庆，丹符器阵，一应商品都有……”

“我今日并非为了采买而来。”吕玄打断了中年文士的介绍，淡淡道：“只想请教几个问题，希望道友能够解答。”

黎寿笑容一滞，听出话中不善之意，面色微沉，却仍强笑道：“在下黎寿，可以全权负责此处事宜，客人但问无妨。”

“王长生现在何处？”

吕玄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哦，原来客人来找长生啊！那真是巧了，这小子今日正好当值。”

黎寿闻言，反而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王长生一个凡人出身的伙计，能有什么背景靠山。

眼前这青衣男子虽然看似来者不善，但想必也不会太厉害才对。

黎寿告罪一声，当即向商楼内部施了个传音术。

不出多时，一个模样憨厚，眼神有些闪躲之意的男子快步走出。

多年过去，王长生已长大成人，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王掌柜的影子。

“黎叔，您找我？”王长生瞄了吕玄一眼，眼中闪出疑惑之色，却没敢多问，直接冲着黎寿躬身到地。

黎寿皮笑肉不笑，冲着吕玄努了努嘴：“这位客人指名要见你。”

“找我？我在世上没有亲人了啊……”王长生这才开始仔细打量面前青年。

初时只觉面善，越看越是心惊。等看到吕玄双眼中的深邃之意，王长生像是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浑身猛然一颤，哆嗦着挤出来几个字。

“吕师兄？”

当年吕玄离开坊市之时只有十四岁，这些年筑成道基，又修了天遁剑经，身上气质改变不少。

何况这么多年过去，有关“吕师兄”的记忆都已埋在许多日常琐事之下，乍看上去，很难反应过来。

“你是吕玄！”黎寿此刻也认出他来，面色忽变。

“这人明明都已消失了二十年，为何突然归来？人模人样，修为不过也就是炼气后期，比起云鹤公子差了太多。”

黎寿心中想着，眼珠一转，重新扬起笑脸：“故人归来，实乃黎某之大幸！这样，黎某可以做主，今日吕道友若在楚记商号买足五百灵石的货物，就可以任选一件中品法器带走，权当黎某送给道友的了。”

中品法器，一件也要五十下品灵石以上，筑基散修通常都只能用这个层次的法器。

毕竟散修不比道门五宗、四大世家这种大势力弟子，甫一进入内门，便可得获一件上品法器。

但吕玄何等眼光，他自从筑基以来，除了以玄钢环、龙头拐两件中品法器掩盖身份之外，就没用过低于上品的法器了。

黎寿纯属是只有炼气修为，又在外门坊市居住日久，不大清楚内门弟子到底是何身份。

吕玄摇了摇头，不想与之解释太多，直接问道：“长生，青叶馆改建之后，那些灵石你存放在何处了？”

话音未落，他撤去敛息术，现出灵压，一股属于筑基修士的气息释放开来，顿时引得周围不少修士侧目。

“筑基期，吕前辈筑基了！”王长生眼中现出惊喜之色，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请前辈给长生做主！”

吕玄眉毛一抖，却没有阻止王长生的动作。

“筑基修士……”黎寿浑身剧震，慌忙躬身行礼，“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前辈恕罪。”

这中年文士在俗世间摸爬滚打多年，总算混到楚云鹤身边做了侍从。眼下楚家公子进入青山宗内门修行，商号之中，就要属他黎寿权力最大。

每年面见的修士多了，偶尔也会遇到些难缠的主顾，能屈能伸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说下去。”吕玄没有理会黎寿的示好，挥手之间，一股柔和之力将王长生从地上托起。

“我……我爹……”

王长生双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十年前，我爹外出采买酿酒所用灵材，却莫名遭人暗算。虽经竭力医治，依旧留下来病根，不出五年就过世了。”

“后来晚辈几经追查，终于找到伤了我爹的那人，正在和他撕扯，却被执法队当场拿下，说我在坊市内动手伤人，按照规矩要受到重罚。”

说到此处，王长生扭头瞥了一眼黎寿，后者这时候已是面如土色，本想开口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却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枷锁禁锢，只得听王长生继续道：

“当时黎寿恰好路过，以楚家威信作保，这才将我救下。随后却说要我交出青叶馆经营权，还要补缴一笔灵石，方能平息此事。晚辈走投无路，只得动用了前辈寄存在此的灵石。”

吕玄不禁摇头，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黎寿分明就是做局陷害王长生。

二十多年过去，王长生现今也不过炼气六层修为，比吕玄离开坊市的时候还要差上一层。

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如何能与楚家这样的势力对抗。

就算王长生知道了里面的蹊跷，恐怕也只能忍气吞声。

不出所料，王长生又道：“后来晚辈才发现落入了圈套。我和爹，就像蚂蚁一样，被楚家人戏弄于掌心。但晚辈修为低微，不敢发作，只能潜伏在楚记商号，等待机会。不想今日竟然真的等来了前辈……”

“原来，王掌柜成了黎寿算计中的一枚弃子。”

吕玄既已明了前因后果，目光投在牌匾“楚记”两个鎏金大字上，平静道：“旁边铁匠铺那位修为不俗的老板，想必也遭了类似手段陷害，不得不离开坊市。我说得可对，黎二爷？”

这一声“黎二爷”叫出来，在场当中，只有黎寿听懂了其中含义。

“你见过我兄长！”黎寿面色骤变，犹自强作镇定，“这不可能，我已多年未与兄长联系……”

吕玄在腰间一拍，一枚赤红丹丸落在掌心。

“这疯魔减寿丹，黎道友应当不陌生吧？”

黎寿瞳孔微缩，疯魔减寿丹乃是禁药，不过楚家许多年来一直在向江湖人士，乃至炼气小修兜售此药。

道门五宗，三大世家虽然知晓此事，但此丹只在炼气小修之间流通，影响不了宗门根基，索性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了楚家的生意。

“这是何物，晚辈并不认得。”黎寿忽然镇定下来，“吕前辈此次前来，莫非就为了兴师问罪不成？可王长生当街伤人乃是事实，若不是在下从中周旋，恐怕他已被打落境界，投放到灵石矿脉中去做苦工了。”

“嗯，无妨。”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吕玄竟点了点头：“家有家法，门有门规，所有人自当严格遵守。”

王长生听到这话，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吕玄背过身去，环视这条熟悉的街道，却见整条街上，已有小半成为了与楚家有关的商铺。

姑苏楚氏自微末中起家，靠的就是经营药材和丹药生意。

四大世家中，楚家是最纯粹的商贾世家。其惯用手段，便是在生意初期投入大量资金，宁可不赚钱，也要占据市场。其他人也不得不压价让利，钱越赚越少，人越来越累，形成恶性循环。

接下来，楚家就可以坐等其他同行关张大吉，彻底霸占市场。

坊市之中，有两成店铺都已被楚家租下，在他们的经营之下，坊市生意蒸蒸日上，那些原本就利润微薄的小店却被挤兑走了。

“不过，青叶馆的那些灵石乃是吕某寄存在此的，你拿了我的灵石，今日须得原数奉还。”

吕玄收起念头，声音里毫无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