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湾的枪声在清晨六点四十分骤然响起。

王家湾是孝感城北约六公里的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村子周围是稻田和菜地，秋收后的稻茬还留在田里。

村内有十几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是典型的江汉平原农舍。日军在这里驻扎了一个中队，利用村内的房屋和院墙构筑了防御工事。

三连担任主攻，从正面向村口推进。加兰德步枪的射击声此起彼伏，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一团团尘土。

村口的日军重机枪很快开始还击，九二式特有的“咯咯咯”射击声在晨光中格外刺耳，子弹贴着稻田扫过来，将稻茬打得四处飞溅。

三连长命令火箭筒手前出。两名士兵扛着M1火箭筒匍匐前进到距离村口大约六十米的位置，半跪起身，瞄准了那挺正在喷吐火舌的机枪掩体。

第一发火箭弹打偏了，在掩体旁边炸开，掀起了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弹片将旁边的土墙打得千疮百孔，但机枪还在响。

“调整一下！往左偏一点！”三连长在掩体后面喊道。

第二名火箭筒手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这一次，火箭弹准确地钻进了射击孔，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挺九二式连同射手一起被炸上了天，破碎的零件和残肢断臂散落在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内。

“冲！”

突击排趁着日军火力中断的间隙，冲到了村口的围墙下。

围墙是用黄土夯筑的，大约一人多高，日军在墙根挖了射击孔，从里面向外射击。

子弹从墙孔里射出来，贴着地面扫射，一名士兵小腿中弹，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被身后的战友拖到了安全位置。

突击排的士兵们贴着墙根站定，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榴弹，拉开引信，默数两秒，然后从墙头扔了进去。

一连串的爆炸声在院内响起，硝烟弥漫了整个院子。墙内传来日军的惨叫声和惊呼声，显然有几枚手榴弹在人群密集处爆炸，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翻墙！”

士兵们搭起人梯，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围墙。汤姆逊冲锋枪的射击声在院内响起，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声。

院内的几个日军士兵还没来得及从爆炸中回过神来，就被冲锋枪的密集火力打倒在地。

一名日军军曹从侧面的房门冲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嚎叫着扑向最近的一名中国士兵。

但那士兵只是冷静地侧身一步，同时扣动了汤姆逊的扳机，一个短点射将那名军曹撂倒在门槛上。

三连的士兵们逐屋清扫着村口的院落。加兰德步枪和汤姆逊冲锋枪交替射击，偶尔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就在三连逐步推进到村子中部的时候，村子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刘大柱站在村外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清楚地看到几辆卡车正在村后的土路上发动，日军士兵正争先恐后地往车厢里爬，有的甚至连枪都丢掉了，两手空空地扒着车厢板往上翻。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驾驶室踏板旁，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那些士兵根本顾不上听他指挥，只顾着往车上挤。

不到五分钟，最后几辆卡车就载着残存的日军士兵，沿着土路向孝感方向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的尸体、丢弃的武器和一座还在冒烟的村庄。

刘大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日军中队长下令撤退，这在以往的战斗中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日军军官向来以“死守”为荣，以“撤退”为耻，擅自撤退的军官即便活下来，也要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甚至可能被勒令剖腹谢罪。但那个中队长显然认为，活着上军事法庭比死在王家湾的土墙根下更有价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王家湾战斗打响不到二十分钟，那个日军中队长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当时，中队长小林大尉蹲在村子后部的一间民房里，手里攥着一份刚刚写好的电报稿。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地图上用铅笔圈出了王家湾的位置，以及通往孝感和武汉的几条道路。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那种连续的、从未听过的射击声让他心惊肉跳。他从未听过如此密集的步枪火力，对方的火力密度至少是他们这边的三倍以上。

他叫来通讯兵，将电报稿递了过去：“发给大队长，请求立即撤退。”

通讯兵愣了一下：“长官，这……”

“让你发你就发！”小林大尉吼道，“再不撤，我们全部要死在这里！”

电报很快被译成电码，通过便携式无线电台发了出去。电波穿过硝烟弥漫的天空，传到了孝感城北大约四公里外的一个叫刘家集的小村庄，山本中佐的大队指挥部就设在那里。

山本中佐此刻正站在指挥部所在的农家小院里，手里攥着电报，眉头紧锁。院子外面不时传来远处隆隆的炮声，那是1044军的炮火正在轰击其他方向的前沿阵地。

他手里的这份电报已经是今天早上收到的第三份求援电报了，他的三个中队分别在柳林岗、王家湾和十里铺遭到了猛烈攻击，每一个都在呼喊着请求支援。

但他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派出去，就连他自己的指挥部也只剩下了不到一个中队的预备队，而且那些预备队的士兵同样是退役多年的老兵，战斗力堪忧。

他看完小林大尉的电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的炮声让他心中一阵阵发紧。

他知道，如果按照师团部的命令死守下去，他的三个中队迟早会被1044军逐个吃掉。那些士兵大多是仙台的普通人，有家有室，他们不该白白死在这里。

冈村宁次不会同意撤退的。师团长也不会同意撤退的。他们只会要求“死守”、“固守”、以及“为天皇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