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一郎心头一震。

这可不是普通的调令，作为第十一军司令部的资深参谋，他深知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

帝国陆军与海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从陆军谋划“北上”与海军坚持“南进”的战略路线之争，到军费预算分配时的明争暗斗，再到具体战役中各打各算盘的积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两方虽然目前表面上维持着协作的姿态，但私下里双方参谋人员互相指责对方“不懂陆战”“不顾大局”的情况时有发生。

而现在，司令官阁下将他派往“鸟海”号巡洋舰，不仅仅是要他在舰桥上充当一名传声筒。

这意味着，他将成为连接第十一军司令部和海军第四战队指挥中枢的关键节点，肩负起实时传递司令官战术意图、协调舰炮射击窗口与陆军突击时间表、监督联合火力计划落地的重任。

可以说，这场战役中陆海协同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就系在他与舰桥上海军参谋们的那几张通信记录纸上。

更重要的是，司令官将这个位置交给自己，而非其他资历更深的老牌参谋，说明冈村宁次不仅认可自己的专业素养和应变能力，更是对自己有着超越一般上下级关系的信任！

一种愿意将前线最敏感的决策信息链托付给自己的信任！

这份信任，可谓重若千钧。

宫本一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激动与使命感，猛地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应道：“哈伊！”

冈村宁次微微颔首，啜饮了一口热茶，目光仍停留在墙上的地图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

“鸟海号是海军第四战队的主力巡洋舰，舰长高木武雄大佐经验丰富，战术素养过硬。你到了那里，不仅要传达我的命令，更要密切观察陆海两军协同时的每一个环节！通信是否通畅，火力衔接是否有间隙，舰炮支援的时间差能否压缩到最短。”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因为随县的教训告诉我们，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沟通失误，都可能让整场战役功亏一篑。我需要你用专业的眼光盯住那些可能出纰漏的地方，及时向我报告。”

宫本一郎挺直腰板，郑重道：“属下明白！定不负司令官阁下的信任！”

冈村宁次摆了摆手：“去吧，立刻就出发。出发前先去机要室领取最新的协同作战手册和通讯密码本。”

“是！”

宫本一郎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冈村宁次再次看向地图：“顾修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窗外，长江的夜风带来远处隐约的炮声。那是日军在武汉外围的炮兵在进行例行射击演练。

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冈村宁次仍然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将会是他军人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仗。

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日，六点。

枣阳指挥部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全部到齐。

大厅两侧的墙壁上的所有壁灯全部打开，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和汗水味，还有大战前夕特有的那种紧张气息。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足有两张乒乓球桌那么大，精准还原了武汉及其周边的山川河流、道路桥梁、城镇村落。

这是韩治中的情报部门花了半个月时间制作的，精度之高，甚至连每个村庄的房屋数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日军，蓝色代表1044军，犬牙交错，一目了然。

但这一次，沙盘上多了一些特殊的标记。在武汉下游的长江水道上，十几艘小小的黑色舰船模型赫然在列，旁边标注着“日海军第三舰队分遣队”。

而在武汉周边的几个机场位置，也新增了许多红色的飞机模型，标注着“海航第五航空战队”、“鹿屋海航”、“木更津海航”等字样。

顾修远站在沙盘前，一身戎装，腰间的武装带上别着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他的神情肃穆，目光如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谋划让他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像是能穿透沙盘上的每一道山川河流，直抵敌军的要害一般。

在他身边，副军长周岘白、总参谋长孙继志、情报部长韩治中、后勤部长王守业依次而立。

再往后，是一师师长韦昌、二师师长张铁山、三师师长邱清泉、四师师长施中诚，以及空军师长郑少愚、坦克团团长周卫国、防空旅旅长张铁柱、炮旅旅长赵德柱等高级将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前夕特有的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就要到了。”顾修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废话不多说，我直接宣布作战部署。”

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指示杆，点在沙盘上的孝感位置：“第一阶段，一师和三师从正面发起佯攻，目标是把日军三十三师团的主力牢牢拖在孝感以北。韦昌，邱清泉，你们的任务是打得越狠越好，让冈村宁次以为我们是要跟他打阵地战。”

韦昌啪地立正：“军座放心，我一师的加兰德步枪可不是吃素的。鬼子要是敢露头，我保证把他们打成筛子。”

邱清泉平时文质彬彬，可一说要打仗了，眼睛里立刻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军座，我三师的突击营现在巷战、近战无敌手。要不让我直接突进孝感城，把甘粕重太郎的脑袋提回来？”

顾修远摇了摇头：“不要贪功。你们的任务是吸引火力，不是攻城。等二师和四师到位了，自然有你们吃肉的时候。”

指示杆移向汉宜公路：“第二阶段，二师从大洪山出击，切断汉宜公路，阻断日军向西撤退的通道。张铁山，你要在六个小时之内完成这次穿插作战任务，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