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最后一搏(1 / 1)奇妙de杨
松浦淳六郎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不仅仅是因为九月底的山风寒意,更源于内心深处某种东西正在碎裂。
望远镜的视野边缘,一匹失去主人的东洋马,正瘸着腿,徒劳地用鼻子去拱一具倒卧在地、穿着黄呢军装的尸体。马的悲鸣,隔着这么远,似乎也钻进了他的耳朵。
松浦淳六郎感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颤栗。这颤栗,并非全因恐惧,更有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剧烈冲击。他看得太分明了。
这绝不是他印象中,或者说,是帝国军方长期以来灌输给他的那种“一击即溃”的中国军队。
他们的冲锋队形能像水银泻地般渗透到防线最薄弱处,然后在关键位置骤然形成致命的交叉火力网,将皇军严整的队形撕得粉碎。
面对骑兵联队那种决死的、曾经在日俄战场上令哥萨克都胆寒的冲锋,这些中国士兵竟无一人转身溃逃!
他们像被激怒的狼群,嚎叫着扑上来,用冲锋枪、刺刀、手枪,甚至拉响手榴弹直接滚入马阵,与锋利的马刀以命相搏……
那种冷静中透着凶狠,悍勇里带着狡黠的打法……他在支那战场征战数月,从未在任何一个中国师、甚至一个军身上,如此集中、如此强烈地感受过。
尤其是那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自动火力。汤姆逊冲锋枪、捷克式轻机枪泼水般地倾泻弹雨,中间还夹杂着迫击炮弹精准的“点名”,往往皇军机枪火力点刚一开火,立刻就会招来致命的炮击。
这哪里是东京大本营战报里描述的“装备低劣、弹药匮乏”的部队?
这分明是一支武装到牙齿、战术刁钻狠辣、战斗意志坚如钢铁的虎狼之师!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三十多年前的场景,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1904年,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不久的少尉松浦,踏上了日俄战争的辽东战场。
那时,面对沙俄军队的机枪和重炮,年轻的帝国陆军也是靠着类似的“猪突”猛进和坚韧意志,最终取得了惨胜。
他亲身经历了旅顺攻坚的血肉磨坊,见识过现代火器的恐怖杀伤,也积累了最初的实战经验。可自那之后,直到1938年春天被任命为第106师团长之前,他漫长的军旅生涯几乎全部在日本国内度过。
他先后在陆军大学校担任教官,在参谋本部、教育总监部等中枢机关担任参谋,潜心研究军事理论,制定作战方案,军衔一路晋升至中将。
1935年12月,他接任第十师团长,可该师团一直驻防在日本本土宇都宫,根本没有踏上大陆战场的机会。那段时间,他胸中虽怀有建功立业的抱负,却只能对着地图和沙盘推演,无处施展。
而在日本国内,他们这些高级军官接收到的,全是来自前线的“捷报”和国内舆论的狂热喧嚣。
报纸上连篇累牍是“皇军武运长久”、“支那军队不堪一击”、“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论调;军部内部的评估也弥漫着乐观,认为中国政令军令不统一,装备训练落后,抵抗会在几次决定性打击后崩溃。
当他今年五月被重新启用,担任新编的第106师团长,并奉命投入武汉会战战场时,内心是何等踌躇满志!
他渴望像乃木希典大将攻克旅顺那样,在中国战场树立自己的武勋,证明自己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的“办公室将军”,而是能统帅大军在实战中取胜的真正名将!
可现在呢?
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山坡下那支战术娴熟、火力凶猛、意志顽强的中国军队,像一记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也扇在了东京那些盲目乐观的决策者脸上!
什么“不堪一击”,什么“速胜论”,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他刚刚担任师团长时有多么野心勃勃,此刻内心就有多么挫败和冰凉。
这股寒意,甚至比当年在旅顺俄军机枪前感受到的更为刺骨,因为它直指帝国这场战争的根基,我们真的了解对手吗?
这场战争,真的会如大本营所预计的那样顺利吗?
难道帝国要在这一片大陆上,陷入另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不行,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母袋均的骑兵联队来救援,自己也要主动出击!”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内心的激烈翻腾而显得有些僵硬,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却迸射出孤注一掷的厉光。
他对着身旁同样失魂落魄的师团参谋长秋山义隆大佐坚决地命令道:
“秋山君!传令下去!师团部所有人员,所有还能拿得起武器的官兵,包括你,包括我,全部集合!放弃一切不必要的文书、行李和非战斗辎重,只携带武器和尽可能多的弹药!”
“我们……准备再次突围!方向,东南,德安!立刻执行!”
“什么?再次突围?”秋山参谋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枪炮声最密集的方向,那里,中国军队的包围圈正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
“师团长阁下,外面的支那军火力正猛,各部队损失惨重,建制已乱,此时强行突围,恐怕……”
“没有恐怕!”松浦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坐守待毙更是死路一条!母袋均的骑兵已经指望不上了,难道你要我,要整个师团部,在这里‘玉碎’吗?那才是帝国陆军最大的耻辱!执行命令!”
秋山义隆看着师团长那双疯狂的眼睛,知道任何劝谏都已无用。他猛地并拢脚跟,低下头:“哈依!下官立刻去办!”
松浦淳六郎拔出了自己的将官刀,刀身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这把刀,曾寄托着他建功立业的野望,如今,却只能用于这绝望的最后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