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县委党校，像一口被严严实实扣在烈日下的铁锅，密不透风，闷热逼人。院墙四周的白杨树被毒日头烤得叶子卷成细筒，蔫巴巴地垂在枝头，往日里聒噪不休的知了，此刻也没了力气，只能发出有气无力的嘶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持续暴晒，滚烫的热气从地面不断升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看得人眼睛发花。

楚君在这里参加科级干部封闭式培训，一晃已经半个月。对常年扎根乡镇、疲于应付各类琐事的基层主官来说，这种脱产学习的机会格外难得。不用一早睁眼就对接大大小小的信访纠纷，不用熬夜伏案核对繁杂的项目报表，更不用在各部门的推诿扯皮、村民的各类诉求、上级的各项检查之间来回周旋、左右权衡。

可这半个月的培训，楚君半点轻松都没体会到。一堆糟心琐事如同缠人的藤蔓，从亚尔镇、县城各个角落不断蔓延、聚拢，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这几天，镇党委副书记吐尔地，副镇长拜尔、齐博、热哈提轮番给他打电话。每一通电话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全是棘手的难题和堵点：镇里提前申报的春耕惠农补贴，卡在县财政局和农业农村局的衔接缝隙里，两个部门各说各的道理，互相推卸责任，本该早早下发到农户手里的补贴资金，迟迟无法落地；

镇区核心的商业步行街主干道改造工程，遇上全域建材价格暴涨、熟练务工人员紧缺的问题，预算严重不足，施工进度彻底停滞，坑洼不平的路面让沿街商户和过往居民怨声载道；

还有年初敲定合作的农产品帮扶企业，受市场行情大幅波动影响，临时暂缓收购合作，镇里筹备了许久的产业增收计划，直接被迫延后。

一件件细碎的挫败感日复一日堆积叠加，就算是楚君这种常年扎根基层、抗压能力极强，再大的风浪都能稳住心神的人，也被磨得心绪不畅，脸上始终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周一正午两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沉寂燥热的走廊瞬间被喧闹的人声填满。食堂飘来大盘鸡和拉条子的浓郁香气，稍稍冲淡了盛夏酷暑的沉闷。

楚君合上手中的学习笔记本，拿起钢笔收好，放进随身的公文包。身旁的向辉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笑着邀约另外两名塔尔州的参训学员，结伴下楼去食堂吃饭。四人边走边聊，说着课堂上的理论知识，交流着基层工作里普遍遇到的难点堵点，氛围格外松弛。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喧闹声此起彼伏。就在这时，楚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瞥了眼屏幕，来电备注是丁向群。

楚君的脚步猛地停住，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丁向群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专门分管乡镇干部调动、人事任免相关工作。此人消息灵通，做事谨慎细致，向来恪守工作和生活的边界，跟楚君关系非同一般。

体制内的人都心知肚明，正午两点是干部固定的午休时间，除非是县委层面敲定的重大人事调整、突发紧急要务，否则他绝不会破例，在私人休息时间贸然打电话找人。

楚君抬手示意身边的几人先走，开口道：“你们先去吃饭，我接个电话。”说完他侧身走到走廊尽头僻静的窗台边，躲开往来的人流，抬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客套寒暄，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会议室收拾桌椅、众人低声交谈的余音，显然对方刚结束一场会议。丁向群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又快又急：“楚书记，常委会刚散会，十二点整准时结束，沙坝乡的人事任命结果定下来了。”

楚君后背抵住冰凉的窗台，神色平静，语气沉稳地回道：“丁部长，你说，我听着。”

“这次人事表决，比我们之前预想的干脆太多。”丁向群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道，“组织部之前上报给书记办公会的四名备选干部，两人进入了常委会表决名单。经过集体讨论表决，沙坝乡新的班子人选已经敲定，施孝仁任乡党委书记，阿吾提任乡长。”

施孝仁此前是县规划局党委书记，阿吾提任职县气象局党委书记，两人都是正科级实职，此番调任沙坝乡主官，只是平级调动，职级上没有任何提升。但规划局、气象局这类县直单位的书记正职，看着名头响亮，大多是没有核心实权的虚岗，日常工作琐碎，很难做出亮眼政绩。两人争相竞聘沙坝乡党政一把手，说白了就是想跳出清闲闲散的虚职岗位，到乡镇一线手握实权、做出业绩，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四名候选人里，只有他们两人是县直单位正职，竞争优势本就最突出。

楚君沉默思索了两秒，缓缓开口：“没想到是施孝仁去当书记，我原本以为，县里会提拔一个基层经验更丰富，年轻稍大的干部上来。”

电话那头的丁向群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次人事安排，中间出了不少变数。之前大家普遍看好的粮食局刘局长，原就是七个星乡的副书记，在乡里有七年的工作经历，年龄三十七岁，年富力强，本来胜算最大，但在书记办公会的小范围研讨上，李玉琪副书记全力举荐了施孝仁。”

他顿了顿，继续转述当时的情况：“李副书记在会上明确表态，施孝仁在报名竞聘前，专门找过他汇报思想，对去年在亚尔乡选举失利的问题，做了十分深刻的自我剖析。施孝仁自己总结了两点失利原因，一是他到亚尔乡任职只有短短两个月，入驻时间太短，来不及和村干部、群众磨合，当地百姓对他不够熟悉；二是他坦然承认，自己并非能力不足，只是当时遇上了实绩更突出、群众基础更扎实的你。你在亚尔镇扎根一年多，踏踏实实落地了一堆民生项目，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赢得了全乡群众的认可，他输给你理所应当，心服口服。”

“施孝仁还主动表态，恳请县委给他一次重新历练、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说如果能出任沙坝乡党委书记，一定会彻底沉下心，扎根基层、深耕一线，全力以赴补齐沙坝乡的发展短板，争取一年内扭转乡里的发展困局。李副书记认为，施孝仁态度诚恳、认知清醒，愿意正视自身问题、主动学习进步，县委理应给干部一个开拓进取、重新证明的平台。”

楚君心里清楚，李玉琪副书记和原县委常委、副县长施佳俊私交甚好，全力举荐施孝仁，本质上就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安排。

去年县委党代会换届之前，县里就提前任命施孝仁为亚尔乡代理党委书记，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就是让他提前熟悉乡里情况、磨合班子、积累群众基础，坐等乡党代会投票走完正式任职程序，稳稳拿下乡党委书记的位置。这也是地方干部任职的常规操作。

谁也没料到，最后选举环节彻底翻车，出现了罕见的“跳票”反转。深耕基层、实绩满满的楚君，凭借实打实的口碑和成果，逆袭击败了提前占位的施孝仁。这件事当时给县委工作造成了极大的被动，州委组织部接连通报批评，直指县委干部考察工作流于表面、不深不细，没能精准掌握基层代表和群众的真实想法，干部选拔、大局把控、日常管理都存在明显短板。自那以后，施孝仁就被调回县规划局，挂着书记闲职、赋闲至今。

县委孟书记因为这件事挨了上级批评，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这次沙坝乡人事竞聘，他原本格外谨慎，生怕再出现用人有误的问题。可李玉琪副书记把话说得情真意切，还顺势肯定了楚君的工作实绩，给足了台阶。孟书记不便再当众驳回，吾守尔县长、牛部长见状也纷纷附和同意，施孝仁和阿吾提两人，就此顺利通过常委会表决，敲定任职。

楚君听完全程始末，心里满是郁结，却依旧压下所有情绪，语气平稳无波：“我懂了。多谢丁部长特意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挂断电话，手机机身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烫。楚君抬眼望向窗外，楼下的白杨树依旧蔫头耷脑地垂着枝叶，滚烫的热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堵。他就静静站在走廊尽头，任由纷乱的思绪翻涌，足足伫立了一分钟，才转身迈步走向楼梯口。

亚尔镇和沙坝乡紧紧相邻，天山脚下连片的近万亩戈壁半荒地，横跨两个乡镇。这片土地沙质土壤居多，全年光照充足、昼夜温差悬殊，是整片区域里最适合规模化种植棉花的优质地块。可惜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多年来一直处于闲置状态。一部分土地权属边界模糊、划分不清，一部分区域没有完善的灌溉水系，缺水严重。再加上两个乡镇各自为政、互不统筹，始终没法连片整体开发，只能任由优质资源白白浪费。

针对这片闲置土地，楚君早就谋划好了完整的发展思路。他打算借着引进阮玲斐棉业公司的契机，打破乡镇之间的行政壁垒，将亚尔镇、沙坝乡的戈壁荒地统一整合规划，集中开展土地平整、土壤改良、河道疏浚、滴灌管网铺设等基础工程，打造一片万亩连片的优质棉花种植基地。

棉花属于高附加值、稳销路、高收益的经济作物，市场需求稳定，利润空间可观。项目一旦落地，不仅能盘活常年闲置的荒地资源，还能吸纳周边村民就近务工、稳定增收，更能直接拉高两个乡镇的经济产值，彻底改变两地产业结构单一、经济基础薄弱、发展后劲不足的困境。

为了推进这个富民项目，楚君付出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党校培训期间，他挤出所有周末和课余空闲，三次专程前往空军医院，借着探望阮玲斐父亲的机会，反复沟通项目落地的各项核心细节。

阮玲斐深耕金融行业多年，具备成熟的资本运作能力，棉业公司的启动资金已经基本筹备到位。她的父亲是资深农业专家，精通土壤改良、作物种植、病虫害防治、节水滴灌等全套农业技术。父女二人联手创业，一人管资金运营、一人管技术落地，刚好互补，也是楚君心中最契合、最靠谱的合作人选。

每一次上门沟通，楚君都会提前备好详实资料，带着两镇荒地精准测绘图、专业土壤检测报告、细化的初步开发方案，逐条给两人讲解项目的发展前景、收益空间、风险防控措施。他扎实的准备、务实的规划和诚恳的态度，一点点打动了阮玲斐父女，双方顺利达成初步合作意向。

敲定合作意向后，楚君又第一时间对接沙坝乡现在仅在主持工作梁伟新副乡长、亚尔镇镇长齐博，督促两人牵头摸排土地权属、梳理地界争议、统计村民流转意愿。他牵头组织了多轮跨乡镇协调会议，一点点梳理、化解地界划分、土地流转、村民安置等棘手问题，硬生生啃下了跨区域行政协调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为项目落地扫清了第一道关键障碍。

在楚君的反复督促和打磨下，亚尔镇班子前后五次修改完善合作开发方案，细化每一项合作条款、落地流程和权责划分，万事俱备，只等沙坝乡新任一把手到任签字确认，就能正式推进落地。

可如今施孝仁走马上任，整个项目瞬间横生变数。楚君太了解施孝仁的为人，去年亚尔乡选举失利的旧怨，根本不是几句虚心学习的场面话就能化解的。施孝仁心胸狭隘、记仇善妒，这次好不容易摆脱闲职、重新手握实权，大概率会揪着过往恩怨不放。这个跨乡镇联合开发项目，牵扯范围广、项目体量、政绩亮眼，他极有可能从中作梗，要么刻意拖延流程，要么借机争夺主导权，给项目落地制造各种阻碍。

楚君原本规划得十分稳妥，打算八月初党校培训结业后，立刻向县委做专题汇报，争取专项扶持资金、配套政策倾斜和技术支撑，年内就启动首期土地改良工程，让项目尽快落地见效。但施孝仁的上任，给这个倾注了他大量心血、关乎两乡百姓增收的富民项目，蒙上了一层巨大的未知阴影。

系统内共事多年，没人比楚君更清楚施孝仁的人品和做事手段。

早年两人同在县农行信贷部担任副经理，职级相同、岗位相近，性格三观、做事风格却截然相反，天生不合。楚君踏实务实、深耕业务、坚守原则，工作中只看实绩、不论亲疏，从来不搞人情猫腻。施孝仁却精通钻营投机，不屑于钻研本职业务，一门心思放在喝酒应酬、攀附权贵、经营人脉上，把仕途晋升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人际关系上。

施孝仁最大的特点，就是极致的看人下菜、趋炎附势。面对上级领导，他极尽讨好巴结，事事鞍前马后，哪怕是领导随口说的一句闲话，他也奉为准则、刻意逢迎。面对下属和基层人员，他又傲慢跋扈、刻薄自私，欺软怕硬。工作里出了差错，他第一时间甩锅推责，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但凡有一点成绩功劳，他又第一时间抢功揽利，到处宣扬自己的本事。这种投机取巧、本末倒置、心胸狭隘的行事作风，一直让务实正直的楚君十分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