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6月，里玉县的风还带着戈壁滩的燥热，卷着沙粒打在镇政府的土坯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挠着墙皮。楚君靠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晾得半温的茯茶，茶水里还飘着几片茶叶，收音机就放在桌角，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晰又郑重，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国家正式取消大学生毕业分配工作制度，教育部等部委明确推行‘供需见面、双向选择’的就业模式，逐步打破统包统分的传统就业格局……”

楚君手里的茶杯“咚”地一声磕在桌沿，茶水溅出几滴，在泛黄的办公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还顺着桌面的纹路慢慢往下渗。他猛地坐直身子，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肩膀一下子绷紧，耳朵紧紧贴在收音机喇叭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衣领上。

这事可非同小可。半个月前，他还和编制办王主任、县人事局局长居麦在县城的酒店里，就着烤羊肉串和伊力老窖，你一言我一语敲定了亚库甫和杨乐都两人进镇政府的人事调动。当时三人喝得尽兴，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包在身上，绝不会出纰漏。

亚库甫是巴扎上饭馆老板图拉汗的男人，为人老实厚道，话不多，做事却踏实。他是镇小学的一名普通教师，每个月工资不多，有时候还会被拖欠，家里的开销全靠图拉汗的饭馆撑着。图拉汗性子外向，好强又爱面子，一直嫌他没出息，工作默默无闻，挣不上大钱，总在他耳边念叨，想给他找个稳定又体面的差事，也好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得起头。

图拉汗每天守着饭馆，见多了来来往往的人，唯独对楚君上了心。楚君年轻，才二十岁，模样周正，穿得也干净，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干练劲儿，是镇里每个年轻女孩都偷偷惦记的对象。为了让楚君帮自己男人调动工作，图拉汗使出了浑身解数，楚君来饭馆吃饭时，她总故意穿得鲜亮些，说话语气也软乎乎的，还总借着添茶递肉的功夫，有意无意往楚君身上靠，话里话外都明着暗着暗示自己的心意。

楚君从十岁就开始住宿舍，常年一个人，身边没个亲近的人，面对图拉汗这样直白的示好，很难不动心。图拉汗长得漂亮，身材也匀称，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灵气，一头乌黑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每次凑近，身上淡淡的花香就飘进楚君鼻子里，让他心跳加速，心头发痒。一来二去，两人就走到了一起，相处久了，图拉汗就提了让亚库甫调动工作的要求，楚君一开始不肯，架不住她天天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松了口，答应帮这个忙。

另一个要调动的杨乐都，是山口村主任，也是杨发胜的儿子。他是大学毕业，还是党员，在村里工作能力很强，脑子活、肯吃苦，刚接手山口村的时候，村子一穷二白，村民们连温饱都成问题，是他带着村民们搞种植、跑销路，硬生生把山口村变成了全镇收入最高的村子，在村里威望很高。杨发胜眼光长远，不满足于儿子只在村里发展，想让他进镇政府，有更好的前程，就特意找到楚君，苦苦央求他帮忙。楚君心里清楚，去年党代会上，要是没有杨发胜配合齐博，自己也坐不上镇党委书记这个位置，这份情谊，他不能忘，所以杨发胜一提要求，他就一口答应了。

楚君已经跟着王主任和居麦局长把两人的调动事宜都敲定了，材料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下个月正式下文公示，两人就能顺利进镇政府上班了。

可现在，国家政策变了。楚君心里跟明镜似的，所谓的“双向选择”，说白了就是打破了过去的“铁饭碗”，往后想进体制内，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暗箱操作、托关系走门路了。要是里玉县也跟着推行新政策，那他和居麦、王主任精心安排的这一切，不就彻底泡汤了？到时候，不仅没法给图拉汗和杨发胜交代，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顾不上擦额头的汗，一把抓过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按号码的时候总按错，反复拨了三次，才拨通了县人事局局长居麦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还有居麦夹杂着咀嚼声的语气，嚼东西的声音清晰可闻，想来是正在吃午饭。

“居局长，你听广播了吗？国家取消毕业分配了，咱们里玉县的人事调动，会不会受影响？”楚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连称呼都比平时恭敬了几分，说话的时候，手心都攥出了汗。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突然停了，居麦清了清嗓子，语气倒是十分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小楚书记，你不用紧张，我早就知道这事了。政策是变了，但你也清楚，咱们国家的改革，从来都是先试点，再推广，急不得。我昨天刚去地区开会，上面明确说了，新政策到咱们里玉县，至少要等到明年，今年还按老规矩来。”

楚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又追着问：“那今年亚库甫和杨乐都的事，能顺利办吗？不会出什么岔子吧？我就怕中间出点意外，没法给人家交代。”

“岔子倒是没有，但今年确实有一点小小的变化。”居麦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也知道，这两年乡镇干部的待遇越来越好，加上外面就业越来越难，各乡镇申请进编的人挤破了头，现在报名的已经有两百多人了，大多都是上面有关系、有背景的，县领导压力也大，不好直接安排。”

楚君心里一沉，两百多人争几个名额，这竞争也太激烈了：“两百多人？那竞争也太厉害了。亚库甫就是个小学老师，杨乐都虽然是村主任，但他俩要是放在这两百人里面，想出线可太难了。”

“放心，做这种事情，我们有一套成熟的办法，保证能让咱们想要的人入选。”居麦得意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几分狡黠，“县政府为了应付公众舆论，也为了名义上的公平，决定今年拿出十五个编制，专门给已经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搞一次公开考试，按择优录取。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平衡一下各方关系，既给了群众和上面一个交代，也能把咱们自己人安插进去，一举两得。”

楚君心里一动，连忙追问：“考试？有复习范围吗？他俩底子不算好，要是有范围，还能好好准备准备。”

“有，有两本书，试题全在这两本书里，不会超出范围。”居麦的声音很干脆。

“那考试时间呢？还有，具体考什么？”楚君又问，生怕错过关键信息。

“下周六、周日，上午十点开考。”居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周六上午笔试，周日上午面试。笔试考公共知识和专业相关内容，就是些公文写作、时事政策之类的，不难；面试主要考察个人的综合能力和岗位匹配度，说白了就是看眼缘，咱们心里有数就行。最终按笔试成绩占百分之六十、面试成绩占百分之四十折算总分，取前十五名。”

楚君沉默了几秒，心里盘算着：两百多人争十五个名额，就算是走走过场，也得有个像样的成绩，不然没法服众。亚库甫是中专学历，杨乐都是大学毕业，底子虽然有差距，但两百多人里面藏龙卧虎，怎么才能保证他俩一定能过关？他忍不住又问：“居局长，两百多人报名，竞争力太大了，怎么保证亚库甫和杨乐都能顺利通过？考试试题，能不能提前透漏一点，或者找个人给他们做个辅导？”

电话那头的居麦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满是笃定：“笔试看似是考能力，其实就是摆个公平的样子给外人看，关键还是要平衡好各方的关系。我托人从考试办公室拿了十套考题，这次的笔试题目，全在这十套题里面，只要让他们把这些考题和答案都背熟，笔试肯定能进前二十，运气好点还能考进前十。”

楚君眼睛一亮，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声音都轻快了不少：“真的？那太好了！有这十套题，他俩肯定能过关。”

“别高兴太早。”居麦连忙提醒道，语气里带着警告，“我得强调一点，为了防止作弊，考试的时候，每个人拿到的考题都不一样，题目顺序也打乱了，但所有考卷都在这十套题的范围内。所以，背诵的时候，不能死记硬背顺序，必须把每道题的答案都记牢，不管试卷怎么换，都能应答如流，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一字一句地说：“还有，面试由组织部丁部长主考，我和王主任做副考，这事我们三人事先已经沟通过了，只要他们笔试能进前二十，面试就没问题，我们会想办法帮他们拉分。但前提是，笔试必须过关，要是连前二十都进不去，后面什么都不用谈了，我和王主任也没法帮他们。”

“我明白，我明白！”楚君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我这就去告诉他们，让他们放下手里所有的事，一门心思复习考题，绝对不耽误。”

“只有一周时间，下周六、周日在县政府大会议室考试，时间不等人。”居麦又叮嘱道，“另外，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考题的事，尤其是那些没关系的考生，一旦走漏了风声，咱们谁都兜不住，不仅他们两人的事黄了，咱们几个也得受牵连，轻则受处分，重则丢工作，你可得记牢了。”

“居局长，你放心，我肯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楚君郑重地承诺道，又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窗外的风依旧燥热，卷着沙粒打在窗户上，但他心里却清爽了不少，仿佛已经看到亚库甫和杨乐都顺利穿上制服、走进镇政府办公室的样子。

他不敢耽搁，立刻拿起电话，先打给了亚库甫。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盘子碰撞的脆响、顾客的吆喝声，还有图拉汗的招呼声，显然是在饭馆里忙碌。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来，是图拉汗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谁啊？正忙着呢。”

楚君压着性子说：“是我，你让亚库甫接电话，我有要紧事跟他说，关乎他的工作，不能耽误。”

图拉汗听出是他的声音，语气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几分不屑，嗔道：“德行，跟我说不一样吗？什么事这么神秘，还非得跟他说。”

楚君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姐，是大事，关乎他能不能进镇政府，你别开玩笑了，赶紧让他接电话。”

图拉汗听他说得郑重，也不敢再打趣，喊了一声亚库甫，把电话递了过去。时间不长，亚库甫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促，还有点不好意思：“楚书记，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这正忙着收拾桌子呢。”

楚君把居麦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重点强调了考试的时间、内容，还有那十套考题的事，语气十分严肃：“你听好了，现在这是你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从今天起，饭馆的事你就别管了，跟图拉汗说一声，一门心思在家背考题，争取把每道题的答案都背得滚瓜烂熟，不能有一点马虎，哪怕熬夜不睡觉，也得背会。杨乐都那边，我也会通知他，你们俩最好凑到一起复习，相互抽背、相互监督，这样记得更牢。”

亚库甫听完，声音都有些颤抖，既有激动，也有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楚书记，太谢谢你了，你就是我的恩人，我的指路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复习，绝对不辜负你的期望，就算不睡觉，我也要把考题背会，绝不让你失望！”

挂了亚库甫的电话，楚君又拨通了杨乐都的电话，同样把考试的事情详细叮嘱了一番。杨乐都是村主任，还是大学生，脑子活，也清楚这份工作对他的重要性，电话里连连答应，说会立刻放下手里的农活，把村里的事暂时交给副手，专心在家复习，还说会主动联系亚库甫，一起备考。

第二天一早，楚君就叫来了党政办主任曲卫东。曲卫东做事干练，手脚麻利，而且嘴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深得楚君信任，平时有什么机密的事，楚君都愿意交给她去办。

“曲主任，你今天一早去趟县人事局，找居麦局长，把他说的那十套考题拿回来。”楚君把事情交代清楚，又反复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别让人看见，拿到后立刻送回镇里，直接交给亚库甫和杨乐都，别经过其他人的手，也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事，知道吗？”

楚君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曲卫东：“路上来回折腾，记得吃饭，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正事。”

曲卫东点点头，又把钱推了回去，语气诚恳：“楚书记，这钱我不能要，办正事是应该的。你放心，我一定小心谨慎，尽快把考题拿回来，绝不耽误事。”说完，她拿起外套，骑上自己的摩托车，迎着清晨的寒风，匆匆往县城赶。里玉县的县城离亚尔镇有三十多公里，全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摩托车骑起来颠簸得厉害，曲卫东不敢耽搁，一路疾驰，不敢有半点停留，上午十点多，终于顺利从居麦局长手里拿到了那十套考题。她小心翼翼地把考题放进帆布包，贴身收好，又匆匆往回赶，生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下午两点多，曲卫东终于回到了亚尔镇，没来得及休息，就直接把考题送到了亚库甫和杨乐都手里。两人拿到考题，又惊又喜，连忙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一边看一边记，神情格外认真，连喝水都顾不上。

这中间，楚君特意给两人打了电话，询问复习情况，又反复叮嘱道：“记住，一定要背熟，每道题的答案都不能记错，也绝对不能把考题给别人看，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一旦走漏风声，所有人都得完蛋，你们的工作没了，我和居局长、王主任也得受牵连。还有，考试的时候，别紧张，仔细审题，看清题目再答题，只要把背过的答案写上去，肯定能过关。”

叮嘱好两人，楚君才算真正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也有心思处理镇里的其他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