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带编进人(1 / 1)月光映水
阿布里肯连忙在电话那头连声应下,语气听着散漫随意,实则每一句都经过仔细斟酌。他说道:“楚书记,您说得都在理,基层干部本就该把村民的事放在心上。只是…… 您也清楚,这个项目是施常委、施县长亲自挂帅督战,每周都要听胡书记汇报征地进度,胡书记自然天天压着我。体制之内,向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实在是左右为难。我们这些在一线做事的,夹在上级要求和群众诉求中间,日子着实不好过。施县长那边催得紧,牧民这边又有诸多现实难处,实在没法两全。您看,能不能劳烦楚书记出面协调一二,帮我们把基层的难处往上面递一递?”
楚君一听便知,这位阿乡长是话里藏阄、软中带硬。他分明清楚自己与施县长在这件事上立场相悖,却偏偏要请自己出面去跟施县长沟通,摆明了是想把两人之间的分歧摆到明面上。
楚君瞬间看穿了对方不善的用意,竟是想拿上级领导来压自己一头,心中已然透亮。虽有不悦,面上却依旧沉稳平静。他能体谅阿布里肯的处境,也听得懂这番说辞背后的算计。施县长的强势施压,加上胡书记层层传导的任务,让这位副乡长不得不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
楚君沉默片刻,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意味:“阿乡长,你的难处我能理解,但做事总要守着法律法规,讲究方式方法。你也清楚,牧民的利益绝不能随意损害,这些问题处理不当,后续很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隐患。若是一味迎合上级与开发商,漠视群众的声音,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阿布里肯被楚君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连忙急切解释:“楚书记,您可误会我了,我怎么会不替牧民着想?只是眼下局面实在复杂,施县长催得太紧,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透着焦灼,却又不敢太过强硬,生怕触怒这位手握实权的老领导。
楚君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道:“协调可以,反映情况也没问题,但我希望你能拿出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一味诉说困难。你要明白,任何项目推进,最终目的都是让牧民心甘情愿、自觉自愿,而不是制造新的对立与矛盾。”
阿布里肯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半晌才终于开口:“行!我这就去跟开发商沟通,让他们先暂停施工,随后立刻去找牧民协商。依我看,牧民大概率不会同意换地,核心顾虑有两点:一是担心新草场条件不如现有草场,二是眼下的补偿标准太低,大家都觉得吃亏,心里不认可。我会把他们的顾虑一一摸清楚,尽量满足合理诉求。”
说到这里,阿布里肯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求:“楚书记,还有件事想麻烦您。这两户牧民都在亚尔镇麦开尔村,换地事宜牵扯到亚尔镇政府,我只代表沙坝乡,单靠一个乡去沟通,力度实在不够。希望您能派一位镇里的领导,协助我们一同做牧民的工作,也好让牧民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楚君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身旁的拜尔身上。拜尔是策大乡的领导,对麦开尔村的牧民情况十分熟悉,为人稳重妥贴,又是少数民族女干部,在沟通交流上天然更具亲和力,派她协助阿布里肯处理此事,再合适不过。
当即,楚君爽快应下:“好,我安排拜尔镇长过去协助你。不过,你们乡政府必须先拿出一套完整合理的补偿方案,补偿金额要贴合实际,既要充分保障牧民利益,也要兼顾项目成本,这样沟通才能顺畅,才能把换地事宜妥善解决。我们的目标,是既守住牧民的合法权益,也推动项目平稳落地,争取两全其美。”
“太感谢您了,楚书记!” 阿布里肯的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感激,“有拜尔镇长帮忙,我心里就有底了。我一定跟她好好配合,拿出合理的补偿方案,耐心跟牧民沟通,尽量让大家都满意。对了,楚书记,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我想明天做东请您吃顿便饭,您看是否有空?我理应好好敬您两杯。”
楚君淡淡一笑,委婉推辞:“阿乡长,心意我领了,这顿饭还是我来安排。明天我有会议安排,抽不开身,后天晚上你到亚尔镇来,就在亚尔酒店,我做东。咱们边吃边聊,把沙坝乡中草药基地开发和换地相关事宜,再深入捋一捋,看看还有哪些需要协调对接的地方。”
“好好好,一切都听您的!” 阿布里肯连声应道,“我争取把胡书记也一并带过去,咱们三人好好聊聊,也让胡书记听听您的意见。”
挂断电话,楚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掠过一丝疲惫。此事虽暂时定下处理方向,但他心里清楚,后续的沟通协调绝不会一帆风顺。牧民的工作向来最难做,稍有疏忽,便可能前功尽弃。除此之外,他心中还藏着一层更深的顾虑 —— 对于沙坝乡中草药基地这个项目,他从一开始便持反对态度。
当初,县政府计划联合四个乡镇开发万亩中草药基地,楚君经过多次实地调研走访,发现该项目投入巨大、风险偏高,且会占用大量草场与荒地,消耗巨量水资源,对于本就长期缺水的地区而言,无疑是沉重负担。楚君深知,沙坝乡生态环境本就脆弱,一旦大规模开发中草药基地,极有可能打破当地生态平衡,进而影响牧民正常的生产生活。他曾在县政府会议上明确提出这些疑虑,可施县长态度坚决,执意将其视作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机遇,不容置疑。
正是出于对项目的担忧,楚君曾多次向县委孟书记汇报想法,摆数据、讲实情,极力劝阻项目全面推进。孟书记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将项目缩减为仅在沙坝乡开发两千亩,作为试验试点。也正因这件事,他彻底得罪了项目主要推动者 ——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施佳俊。施佳俊一直怀恨在心,工作中处处针对楚君,无论是资金拨付,还是项目审批,都百般刁难,令他步履维艰。此次沙坝乡换地风波,若是处理稍有差池,施佳俊必定借机发难,到时候他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而沙坝乡胡书记一心想在任上做出亮眼政绩,目的便是早日调回县直部门。眼下好不容易迎来晋升机会,自然不愿轻易放弃。楚君对胡书记的心思一清二楚,却也无可奈何。他明白,基层干部面对政绩考核压力时,往往会选择迎合上级意图,忽略现实问题的复杂性。这种矛盾并非个例,而是不少地方发展进程中普遍存在的现象。
想到这里,楚君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向拜尔,语气严肃地叮嘱:“拜尔镇长,明天你就前往沙坝乡,协助阿乡长处理换地事宜。到了当地,多往牧民家里走一走、坐一坐,耐心倾听他们的想法,全面摸清真实需求与核心顾虑,务必保障好他们的合法权益,让牧民真切感受到政府是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你和阿布里肯密切配合,共同制定出合理的补偿方案,尽力争取牧民的理解与支持。”
拜尔郑重点头,神色认真:“楚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要求落实。但丑话说在前头,这项工作难度极大。您也知道,牧民的草场使用权一签就是三十年,他们在草场上种草养畜,投入的都是真金白银。如今突然要求换地,他们心里必然觉得吃亏,大概率会坚决抵制。”
楚君深深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在基层工作这些时日,他早已摸透牧民的心思,这群人最看重实际。草场就是他们的根,是全家生计的希望,没人愿意轻易放手。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这件事不好做,但事在人为。说实话,从根源上我本就不赞同这个项目,可如今项目已经敲定,我们只能尽力做好后续工作,把对牧民的影响降到最低。政府该做的工作必须做到位,耐心沟通,真诚服务,即便实在做不通工作,也绝不能强迫。换地的前提,必须是牧民自觉自愿。你到了那边,一定要拉着阿布里肯一同入户走访,让他亲身体会牧民的诉求,让他清楚,我们做工作不能只盯着项目进度,更要把老百姓的感受放在心上。”
“好的楚书记,我明白您的用意了。” 拜尔郑重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前往沙坝乡与阿乡长会合,随后一同前往麦开尔村,认真与牧民沟通,全力配合做好解释疏导工作。”
齐博在一旁适时补充:“楚书记,我明天就安排人员对全镇灌溉设施进行全面排查,尽快把统计结果报给您,不耽误您对接县水电局的工作。”
“好,辛苦你们了。” 楚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你们先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才有精力投入工作。”
拜尔与齐博站起身,又跟楚君交代了几句工作细节,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楚君再次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记事本,翻看刚才记录的各项问题,在心里默默梳理后续工作安排。
临近下午下班,楚君想起镇政府人员严重缺编的问题,心头又添几分愁绪。近段时间,镇里工作任务繁重,各个部门都是一人扛着两三个人的工作量,干部们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不少人常常加班到深夜,长此以往绝非长久之计。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县人事局局长居麦的电话,想先探探口风,看看能否争取调入两人,缓解镇里的工作压力。
电话接通后,楚君开门见山,语气诚恳:“居麦局长,打扰您了。我是楚君,想跟您反映个情况。我们亚尔镇目前人员缺口很大,各部门都忙不过来,一人要分担多人工作,干部们都快撑不住了,想问问您这边能否协调,让我们镇自主调入两名工作人员?”
居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楚书记,你们镇的难处我知道,但进人不是小事,必须有对应编制。亚尔镇现在还有空余编制吗?”
楚君心中一喜,连忙回道:“有,还有六个空余编制,我想先调入两人,缓解眼下的用人压力。”
事实上,楚君急于进人,还有另一层缘由。绿色农业公司老总杨发胜近期多次找到他,再三恳请将自己的儿子杨乐调进镇政府工作。杨发胜在亚尔镇投资多个项目,是镇里的纳税大户,对地方发展贡献不小,更曾在私下为他拉票助选。如今对方找上门求助,于情于理都不好直接回绝。
楚君之前只能如实告知,镇政府没有自主进人权,人员调动必须经县人事局与编制办审批,自己无权做主。此次联系居麦,也是想顺势把杨乐的事情一并解决。
电话那头传来居麦翻阅文件的声响,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不是有县领导的亲属想进你们镇?你说说,这两人是应届毕业生,还是在职事业编?”
楚君连忙解释:“并非县领导亲属,都是基层的优秀人才。一位是在职事业编,工作能力突出,经验丰富;另一位是村干部,在村里任职多年,群众基础扎实。两人都是党员,大专学历,工作表现十分出色,引进之后,必定能为亚尔镇的工作增添助力。” 他没有直接提及杨乐的名字,只是模糊描述两人情况,先试探居麦的态度。
居麦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楚书记,这事不太好办。事业编那位相对容易,只要符合条件,走正常流程即可办理。但村干部那位就别多想了,如今县里编制紧张,别说大专生,即便本科生,也要通过统一招录考试择优录用,不能随意安排。而且按照原则,人事局不会录用在职事业编人员挤占行政编名额。这件事,你最好再跟编制办王主任沟通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可行的办法。”
楚君一听,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 居麦并未直接回绝,反而让他去找编制办王主任,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他连忙道谢:“好,多谢居麦局长,我这就给王主任打电话商量。”
挂断与居麦的通话,楚君立刻拨通了编制办王主任的电话。电话接通后,王主任听出是楚君,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语气随意:“哟,楚书记,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你这大忙人,平时可是请都请不动。说吧,是不是又有事要麻烦我?我可提前说好了,你楚书记来电,多半没什么轻松事。怎么,这次又想把哪个亲戚安排进政府?”
楚君无奈笑了笑,连忙解释:“王主任,您可别冤枉我。我在亚尔镇举目无亲,哪来的亲朋好友可以安排,绝不可能任人唯亲。这次找您,是真有正事,关系到亚尔镇各项工作的正常推进。” 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话里表明态度,保证绝不会以权谋私,此次申请进人完全是量才录用,只为缓解人员缺口,更好地服务群众。
王主任听着,笑声渐渐收敛,语气变得认真:“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呢,还至于这么较真。说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楚君随即将镇里人员紧缺、计划申请调入两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王主任,包括两人基本情况与居麦的态度。王主任听完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桌上的手表,说道:“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电话里也没法细致商量。这样吧,你现在过来,我做东请你吃饭,顺便把居麦局长也叫上,我们三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好好商量个解决办法。”
楚君闻言大喜过望,没料到事情会出现如此转机,连忙应道:“好!好!我现在就过去,麻烦您了王主任。”
挂断电话,楚君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他迅速整理好桌上文件,将记事本与钢笔放进抽屉锁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匆匆离开办公室。路过党政办时,见曲主任正在整理文件,便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去向,随即快步走出了政府办公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