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虚无。

这是空踏进漩涡后的第一个认知。黑暗有重量，有质感，像浸透冰油的丝绸裹住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无”。时间不存在——或者更准确地说，时间在这里是固体，是你可以触摸但无法移动的墙壁。

第二个认知：那些眼睛是真的。

不是幻象，不是投影，是真实存在的、数以万计的眼睛，悬浮在黑暗的每一个方向。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人类的眼睛，有的像野兽的竖瞳，有的则完全是几何图形构成的抽象视觉器官。每一只眼睛都在注视他们，瞳孔里倒映着空和星弥的身影——但那些倒影是扭曲的，像哈哈镜里的映像。

第三个，也是最令人不安的认知：那些低语能听懂。

「……终于来了……」

「……我等的就是你们……」

「……钥匙……钥匙在发光……」

「……但你们真的想要它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书写”。每一种声音都不同：有的苍老如千年古木，有的尖锐如碎玻璃，有的温柔如母亲哄睡，有的则完全是非人的、机械的嗡鸣。

星弥握紧空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但稳定。“别回应，”她用思维传递信息——在这里，开口说话似乎会消耗某种宝贵的东西，“它们在试探。”

空点头。他试着运转元素力，但发现体内空荡荡的，像被抽干的水井。不仅元素力，连肌肉的力量都在流失，仿佛这片黑暗在缓慢地“消化”他们。

钥匙在前方大约三十米处。

这个距离在正常世界一眨眼就能到。但在这里，每迈出一步都像在粘稠的沥青里跋涉。而且随着他们移动，那些眼睛也在移动——不是整体移动，是每一只眼睛都独立地转动、聚焦，像无数个监视摄像头调整角度。

更糟的是，钥匙周围那些破碎的镜面碎片开始变化。

第一片碎片里，火焰世界的景象突然“涌”了出来——不是实体涌出，是那个世界的“概念”渗入了这片黑暗。空气瞬间变得灼热，皮肤感受到真实的烧灼感。空看到自己的手臂开始泛红，起泡。

“是规则污染。”星弥低声说，声音在这里变得异常微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说话，“每个碎片代表一个被混沌吞噬的世界。它们的物理法则在这里互相侵蚀……”

她抬起左手，“七海之泪”手链上最后一颗未使用的宝石——纯白色的那颗——亮起。柔和的白光形成一个半径两米的球体，将两人包裹。烧灼感立刻消退。

“这颗宝石能暂时稳定周围规则，”星弥解释，“但只能维持……大概九十秒。”

九十秒。

拿到钥匙，关闭镜子，离开这里。

理论上可行。

但那些眼睛显然不这么想。

当他们踏出第三步时，所有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不是同时眨眼——是“同步”眨眼，像一场排练了千万遍的诡异表演。眨眼的瞬间，黑暗“颤动”了一下，然后……

他们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不是坠落，是“地面”这个概念本身被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浮在绝对虚空中的失重感。钥匙还在前方，但没有了参照物，距离变得无法判断。

更可怕的是，那些低语变得更清晰、更……个性化。

「……空……」

一个温柔的女声，听起来像……像他的妹妹荧？

「……哥哥，把钥匙给我好不好？我需要它……」

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这是假的，是陷阱，但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听出语气里细微的颤抖，那是荧小时候害怕时会有的语气。

「……星弥……」

这次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星灵族特有的、音乐般的韵律感。

「……皇女殿下，您忘记您的使命了吗？星灵族在等待您回家……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陌生世界冒险……」

星弥的身体僵了一瞬。空感觉到她的手轻微颤抖。

“别听，”空用思维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定，“它们在读取我们的记忆，制造定制化的幻觉。”

“我知道，”星弥回应，声音在思维传递中依然冷静得惊人，“但知道和不受影响是两回事。”

她闭上眼睛——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闭眼，有种荒谬的勇气感。

“跟着我，”她说，“不要用眼睛看，用感知。我是星灵族，我的感知方式和你不同。”

空照做。他也闭上眼睛。

世界变了。

不是变暗，是变得……结构化。

在纯粹的感知中，这片黑暗不再是无形的。它是由无数细密的、流动的“线”编织成的网络，那些线是规则的碎片，是世界的残骸，是被吞噬的文明的最后哀鸣。眼睛是网络上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在向外辐射低语，像坏掉的广播塔。

而钥匙……

钥匙是一个“洞”。

不是实体的洞，是网络上的一个破损点，所有线条都在那里断裂、扭曲、然后重新连接成一个不自然的结。钥匙本身是结的中心，也是……修补结的唯一工具。

“我看到了，”星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镜子不是门，是‘伤口’。混沌回响在提瓦特屏障上撕开的伤口。钥匙是缝针，但被污染了，变成了扩大伤口的工具。”

“那我们该怎么做？”

“净化钥匙，然后用它……缝合伤口。”

说得很简单。

但钥匙周围，那些眼睛最密集的地方，网络的线条最混乱。在那里移动，就像在风暴中心行走，随时可能被混乱的规则撕碎。

而且，时间不多了。

星弥睁开眼睛。“七海之泪”的白光已经黯淡了一半。她计算了一下：“四十五秒。”

两人同时向前。

这一次，他们不再用脚“走”——在这里，“移动”这个概念本身就很模糊。他们用意志推动自己，像在深水中游泳，但水是固体的黑暗。

眼睛们开始急了。

低语变得尖锐、愤怒、绝望：

「……不许过去！」

「……那是我的！我的！」

「……留下来陪我们……」

「……你们也会变成眼睛的……和我们一样……」

一些眼睛开始“流泪”。

不是眼泪，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瞳孔中渗出，在虚空中凝聚成触手般的形状。触手伸向他们，速度很慢，但带着一种 inevitability——注定的、无法逃避的感觉。

空下意识想拔剑，但剑不在身边——在进入漩涡时，剑遗失了。他握紧拳头，却发现自己的拳头开始变得透明，像要溶解在黑暗里。

“规则同化开始了，”星弥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变快了，“我们的身体在适应这里的环境。适应完成时，我们就永远出不去了。”

她看向钥匙。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触手已经碰到白光的边缘。每触碰一次，白光就黯淡一分，宝石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五米。

钥匙近在咫尺。

黄铜的表面布满锈蚀，但核心处一点粉光仍在顽强闪烁。那点粉光是污染源，也是……能量的核心。

星弥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钥匙的瞬间——

所有眼睛同时睁到最大。

黑暗“凝固”了。

时间、空间、规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有思维还能活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低语，不是多重合唱，是一个单一的、清晰的、听起来完全正常的女声：

“做个交易如何？”

声音来自钥匙本身。

不，更准确地说，来自钥匙里那点粉光。

星弥的手停在半空：“你是谁？”

“我是‘镜子’，”声音说，语气礼貌得像在沙龙里讨论文学，“准确地说，我是镜子被污染的部分——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镜中人’的核心。当然，现在我已经和钥匙融合了。”

空警惕地看着钥匙：“你想交易什么？”

“很简单，”钥匙说，“放我出去。让我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打开完整的门。作为回报，我会让你们安全离开，还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