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芒宫地下，“记忆之海”。

蓝色的心脏晶体碎裂在地，光芒彻底熄灭。那些原本悬浮的记忆光点，此刻像失去磁力的铁屑般纷纷坠落，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破碎、消散，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轻烟。

空气中弥漫着奇特的“气味”——不是通过鼻子闻到的，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记忆蒸发时的“味道”：甜中带苦，像融化的糖混合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的咸涩。

芙宁娜——或者说，被“镜中人”控制的芙宁娜——站在破碎的晶体前。她闭着眼睛，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嘴角的温柔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莫名。那条纯白长裙的裙摆无风自动，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水彩浸染的宣纸。

林尼下意识后退半步，呼吸变得急促。他手背上的黑色印记开始发烫，像在呼应着什么。

星弥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破碎的晶体移到芙宁娜脸上，再移到那些正在消散的记忆光点。银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空间里泛着微光，像深海中唯一没有熄灭的星辰。

“你把‘记忆之海’毁了。”星弥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毁？”芙宁娜睁开眼，粉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诡异的灯，“不，亲爱的。我只是……帮它们解脱。”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空气。一个即将消散的记忆光点被她触碰到，瞬间膨胀、展开，投射出一段影像——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在露景泉边祈祷。孩子咳嗽着，小脸通红。母亲泪流满面，低声念叨：“水神大人，求求您……只要我的孩子能好起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影像到此中断，光点彻底破碎。

“看，”芙宁娜微笑，“多沉重的愿望。五百年来，无数人在这里留下了他们的痛苦、恐惧、祈求。而这些记忆，全都压在我的好姐妹厄歌莉娅身上——压在她分割出的、维持这个空间的这一部分灵魂上。”

她又触碰另一个光点。

这次是一个老人，跪在歌剧院前，举着血书控诉不公的判决。他的儿子被冤枉入狱，妻子因此病逝。老人声音嘶哑：“正义？枫丹的正义是笑话……”

影像破碎。

“还有这个。”芙宁娜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哄孩子，“每个人都在索取，每个人都在抱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最委屈。而我和厄歌莉娅呢？我们要听着，要记着，要承担，还要微笑，还要扮演全知全能的神明——”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刺耳：

“五百年！整整五百年！”

整个空间震动起来。墙壁渗出粉色的液体，天花板开始剥落碎屑。那些破碎的晶体碎片微微颤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

“所以现在，”芙宁娜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但这温柔比刚才的尖锐更令人毛骨悚然，“我决定换个方式。不再承担，不再倾听，不再……忍耐。”

她张开双臂，白色长裙上的粉色迅速蔓延，已经染红了半边裙摆：

“我要让所有人都体验一下，被‘溶解’是什么感觉。让枫丹的每一个人，都成为胎海水的一部分。这样，就没有痛苦，没有区别，没有……孤独。”

林尼的身体开始发抖。黑色印记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像有火在皮肤下燃烧。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星弥依然平静。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鞋跟踩在晶体碎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不是芙宁娜，”星弥说，“你甚至不是完整的‘镜中人’。你只是寄生在她身上的、最怨毒的那部分‘倒影’——因为被遗忘了五百年，所以嫉妒所有能被记住的存在。”

芙宁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粉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星弥。

“继续说，”她轻声说，“我喜欢听聪明孩子说话。”

“厄歌莉娅分割灵魂时，将‘记忆’、‘责任’、‘爱’这些正向情感留给了芙宁娜，而将‘疲惫’、‘孤独’、‘怨恨’这些负向情感剥离出来，投入胎海水，成为了‘镜中人’的基础。”

星弥又向前一步，现在她离芙宁娜只有三米：

“但即使是负向情感，也有层次。‘镜中人’的主体是厄歌莉娅的智慧和对枫丹的责任——所以她才会建立避难所，留下警告，试图寻找解决方法。而你……”

她抬起手，指向芙宁娜：

“你是其中最肮脏的部分。纯粹的自怜，纯粹的恨意，纯粹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狂。你不是想拯救任何人，你只是嫉妒——嫉妒芙宁娜能被爱，嫉妒厄歌莉娅能被记住，嫉妒所有活着的存在，因为他们不像你一样，只是个被困在倒影里的、可悲的碎片。”

死寂。

连正在渗出的粉色液体都停止了流动。

芙宁娜——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倒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赤裸裸的杀意。

“你知道最讨厌聪明人的哪一点吗？”她轻声说，“他们总是说得太对。”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长裙完全变成了粉色，布料像活过来般蠕动、延伸，变成无数细小的触须。银色的长发根根竖起，末梢也开始泛粉。而她的脸——那张芙宁娜的脸——像融化的蜡般扭曲、变形，五官错位重组，最终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由粉色液体构成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嘴里是纯粹的黑暗。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张嘴说，声音已经不再是芙宁娜的声音，而是纯粹的、无数人尖叫的混合，“那就第一个来体验‘溶解’吧。”

粉色触须如暴雨般射向星弥。

林尼终于动了。

在触须即将碰到星弥的瞬间，他冲到她身前，右手猛地一挥——

不是魔术，不是道具。

是他自己的血。

他咬破左手手腕，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那些血在半空中没有下落，而是凝聚、变形，化作一面弧形的、半透明的红色屏障。

触须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屏障剧烈震动，但挡住了。

“林尼！”星弥震惊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魔术师。

林尼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而颤抖：“快……走……我撑不了……”

“想当英雄？”液体脸发出刺耳的笑声，“可惜，你的血里……也有我的印记。”

林尼身体一震。

他手腕的伤口处，流出的血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粉色。而手背上的黑色印记像活过来般蠕动，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粉色的血管纹路。

“看，”液体脸得意地说，“你早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了。抵抗，只会让你更痛苦。”

林尼的膝盖开始发软。屏障变得稀薄，几乎透明。

就在这一刻——

“星弥！林尼！”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派蒙。

她抱着那颗蓝色的核心记忆晶体，小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像颗炮弹般冲进房间。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吓得差点把晶体扔出去，但还是死死抱住了。

“派蒙？”星弥回头，“空呢？”

“空他……”派蒙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为了让我逃走，留在溶洞里了！那里有个坏人，还有很多可怕的水……”

液体脸转向派蒙，准确地说，转向她怀里的晶体：

“啊……厄歌莉娅的‘遗物’。正好，我需要那个来完成……”

话没说完。

晶体突然自己亮了。

柔和的、纯净的蓝色光芒从内部绽放，像被唤醒的星辰。光芒扫过整个房间——

那些正在渗出的粉色液体瞬间凝固，然后像遇到阳光的雪般消融。

液体脸发出痛苦的尖叫，触须疯狂抽搐。

林尼手上的黑色印记停止了蔓延，粉色血管纹路也开始褪色。

而最惊人的是，地上那些破碎的晶体碎片，开始颤动、升起，在空中重新拼接。

虽然裂痕无法完全修复，但心脏的形状勉强恢复了。微弱但稳定的蓝色光芒重新亮起，那些正在消散的记忆光点停止了破碎，虽然黯淡，但至少……没有继续消失。

“不可能……”液体脸尖叫，“那颗晶体应该……只有厄歌莉娅本人才能激活……”

派蒙也愣愣地看着怀里的晶体。它还在发光，而且越来越亮，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星弥突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