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指尖捏着牛皮封皮的记事本，本子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地块划分、劳动力调配、物资储备的记录。

他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一条条安排春耕翻地的任务。

“甜菜地块土层厚，草根盘根错节，刨地费力。男知青这边，周明、顾卫国、李建设、高波四个人，负责西坡那片二十亩甜菜地，把土块敲碎，草根捡干净，为后面播种甜菜做准备。地里老草根不能埋进土里，全部收拢堆在地头，之后可以沤土肥。”

四名男知青闻言，齐齐上前跨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粗布劳动褂子被清晨的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四个人的声音合在一处，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苏清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女知青队伍。

“稻谷育苗地在河边低洼处，泥土湿黏，特别容易沾锄头。女知青林晓燕、陈梅、苏小茹，你们三人负责河东八亩稻谷育苗地，仔细翻耙，把泥块打碎，整理出标准育苗畦。河边泥土泡了融雪，岸坡滑得厉害，千万不要靠近水边，脚下一定要当心，出一点差错都不得了。”

三个姑娘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辫梢简单扎着橡皮筋，手上还套着缝补过的粗布劳动手套，连忙点头。

“大队长，我们记住了，一定多加小心。”

“剩下的五个人，男知青赵磊、王浩；女知青刘红、孟欣、唐玉，你们五人为机动组。”

苏清风继续翻动记事本，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

“甜菜地、育苗地哪边人手跟不上，你们就去哪里搭把手。除此之外，顺带清理全部地边荒草，把地头大大小小石块捡出来堆到一处，石块多了，往后牛犁下地，很容易把犁头打坏，损失农具。”

十二名知青齐齐脚下一顿，响亮地齐声应答：“清楚！服从分配！”

清晨的天光落在这群年轻人脸上，有城里来的青涩，更多的是来到农村之后磨炼出来的坚韧。

苏清风把记事本合在掌心，神色郑重，语气也沉了几分。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活计确实辛苦，山间解冻之后地里潮气重，一早一晚山风刺骨，但是咱们西河大队，按劳记工分，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继续叮嘱：

“在地里干活，千万不要硬扛。要是头晕、腰酸，或者受了风寒，立刻停下手上的活，回队部找合作诊所的大夫，不要死撑。中午队里炊事班会推着独轮车，把窝头、野菜汤送到各个地头，到点统一吃饭，不要自己跑回屯子，来回浪费功夫。”

站在队伍当中的顾卫国，是十二名知青当中年纪稍长的一个，以前在城里读过高中，性格爽朗，遇事爱发问。

听见大队长说完，他往前踏出半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苏大队长，我想问一句，甜菜这东西我们以前在城里只是听过，咱们屯一下子种这么大面积，种出来之后，主要是上交公社吗？”

苏清风闻言，脸上严肃的神色稍稍缓和，点了点头，耐心给大伙解释。

“一部分按照国家下达的公购任务上交公社，支持国家建设。剩下的，就留作咱们西河屯的集体副业加工。甜菜可以熬糖，糖渣还能够拿来喂猪喂兔子。”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所有人，声音带上几分鼓动的力量：

“咱们脚下靠着长白山，有黑土地，有山林资源。土地好好耕耘，山林好好管护，就能把日子越干越红火。大家好好劳动，往后大队会有脱产去市里读书学习的名额，只要表现突出，所有人都有争取的机会。劳动没有高低贵贱，靠双手创造生活，就是最光荣的。”

“脱产学习！”

三个字落入耳中，十二个知青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一九六八年，对于下乡的青年来说，能够获得脱产学习的机会，是无比珍贵的出路。

原本还有几分疲惫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干劲，胸膛不由自主挺得更直。

“好好劳动！争取机会！” 有人低声喃喃自语。

苏清风大手一挥：“好了！各组到农具库领取自己需要的工具，分头下地干活！注意安全！”

“是！”

十二名下乡知青应声，转身有序走向队部侧边的农具库房。

一阵叮叮当当取拿镢头、锄头、木耙的响动过后，一群年轻人扛起各式农具，三三两两结伴，踏出青砖大院的木门，朝着西坡甜菜地、河东稻谷育苗地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春日升腾起的淡淡薄雾当中。

苏清风站在大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才缓缓把手里的牛皮记事本合上。

安排完知青的任务，这才只是今天工作的一小部分。

整个生产大队几百号社员，春耕的活计千头万绪，不能只依靠知青。

屯里本地社员，壮年劳动力、妇女、半大的辅助劳力，都要一一分配岗位。

他转身走到队部办公室，屋里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处，墙上挂着整幅西河屯地块分布图，还有工分公示表。

大队的记账员老周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桌边整理厚厚的账本，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笔登记昨天五一开山的各项收获。

野山参、平盖灵芝入库登记，野猪分配账目，家家户户山货折算工分，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张纸。

“老周。” 苏清风走过去，伸手敲了敲桌面，“各小队的劳动力名单拿出来，咱们把今天社员的活计也安排到位。”

老周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笔，伸手从木柜当中抽出一摞装订整齐的花名册。

“大队长，都准备好了。”

苏清风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指尖点在花名册上面，有条不紊开始排布。

“第一小队，壮年劳动力十六个人，由赵大爷带队，负责南边三十亩大田的翻耕，今天优先把要种大豆的地块处理出来；妇女劳力八个人，负责捡地里面的石子、搂碎土，辅助整地；半大孩子组成辅助组，捡拾沤肥用的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