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3章 褪色蓝工牌(1 / 2)奚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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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纺织二厂老厂区的西墙根下,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泼在斑驳的红砖上。墙根处长着几丛狗尾巴草,绿得发脆的叶片上沾着灰黄色的纺织纤维,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慕容龢米白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空气中飘着老机床特有的机油味,混着隔壁老槐树飘来的淡绿色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棉花的温软气息。

慕容龢蹲在锈迹斑斑的JA-520型梳棉机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她今天穿了件天蓝色的短袖工装,领口处绣着小小的白色纺锭图案,那是纺织二厂改制前的老厂徽。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轻轻摩挲着机床底座的缝隙——昨天盘点设备时,老会计说这台1988年出厂的梳棉机再过半个月就要被当作废铁处理,她特意申请来做最后一次保养。

“咔嗒”一声轻响,慕容龢的镊子卡在了机床齿轮的缝隙里。她皱了皱眉,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左手扶住机床外壳,右手慢慢调整镊子的角度。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里,她忽然感觉到镊子尖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不是机油的粘稠,也不是铁锈的粗糙,倒像是……布料?

她心里一动,加大了力气往外拔镊子。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一张巴掌大小的蓝色工牌被带了出来,工牌边缘卷着毛边,表面的塑料膜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的“镜海市纺织二厂”字样也褪得只剩淡淡的蓝影。

慕容龢把工牌放在膝盖上,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工牌中间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和她身上同款的天蓝色工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眉眼间的弧度和自己像得惊人。照片下方印着姓名:林秀芝,岗位:细纱车间挡车工,编号:。

“……”慕容龢轻轻念出这个编号,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妈妈的生日就是7月12日,而妈妈去世前,总说自己年轻时在纺织二厂做过挡车工,只是她从未见过妈妈的工牌。

“小龢,还没弄好呢?”一个带着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容龢回头,看到60多岁的王师傅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还是当年的深蓝色工装,只是洗得有些发白。王师傅是纺织二厂的老技术员,从建厂就在这儿,见证了厂子的兴衰。

“王师傅,您看这个。”慕容龢把工牌递过去。王师傅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接过工牌看了几秒,突然吸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这……这是秀芝的工牌啊!”

“秀芝?您认识她?”慕容龢的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不认识?”王师傅叹了口气,在她身边的石墩上坐下,“当年细纱车间的一枝花,人长得俊,活儿又好,就是性子太倔。1988年夏天,厂里要裁一批人,她为了保住怀孕的同事李桂兰,主动申请了下岗,这工牌就是她走那天,我偷偷塞给她的。”

“李桂兰?”慕容龢抓住这个名字,“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王师傅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搬到城南的幸福里小区了,听说后来开了家小裁缝店。秀芝当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还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看看她的孩子。”

慕容龢把工牌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帆布包上印着她自己设计的纺锭图案,是用不同颜色的纺织线绣的。“谢谢您,王师傅,我这就去找李桂兰阿姨。”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师傅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小龢,秀芝当年……还织了双婴儿袜,说要是以后有了女儿,就给她穿。”

慕容龢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我知道,我小时候穿的第一双袜子,就是天蓝色的,上面绣着小纺锭。”

离开老厂区,慕容龢骑上她的白色电动车,车筐里放着那只帆布包。电动车驶过镜海市的老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热闹的夏日交响曲。她按照王师傅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幸福里小区。

幸福里是个老小区,楼道里的墙皮已经脱落,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慕容龢按照门牌号,找到了3单元402室,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李记裁缝店”的贴纸。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处缝着一块淡蓝色的补丁,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透着温和的光。“你好,请问找谁?”

“阿姨,您是李桂兰阿姨吗?”慕容龢问道。

老太太点点头:“我是,你是?”

“我叫慕容龢,是林秀芝的女儿。”慕容龢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蓝工牌,“我在我妈妈当年工作的机床里找到的这个。”

李桂兰看到工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接过工牌,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人,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秀芝……秀芝啊,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早……”

慕容龢扶住她的胳膊,轻声说:“阿姨,您别难过,我妈妈生前总说起您,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

李桂兰擦干眼泪,把慕容龢让进屋里。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的缝纫机,缝纫机上放着几件待缝补的衣服,墙上挂着几幅刺绣作品,都是些花草鱼虫,绣得栩栩如生。

“坐,快坐。”李桂兰给慕容龢倒了杯温水,“秀芝当年为了我,丢了工作,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她下岗后,我们还联系过几次,后来我搬家,就断了联系。没想到……没想到她已经不在了。”

“我妈妈是三年前走的,胃癌晚期。”慕容龢的声音有些低沉,“她走的时候,还说要我找机会看看您,看看您的孩子。”

李桂兰叹了口气,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是深红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她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双小小的婴儿袜,袜子是天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纺锭图案,和慕容龢小时候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这是秀芝走前给我送的,”李桂兰把袜子递给慕容龢,“她说,要是我生的是女儿,就给她穿;要是生的是儿子,就留给以后的孙女。她还说,盼着你能脚暖,一辈子都暖暖的。”

慕容龢接过袜子,袜子很软,带着淡淡的樟脑味,仿佛还残留着妈妈的温度。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滴在袜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阿姨,我妈妈还有什么事,是您知道但我不知道的吗?”慕容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李桂兰想了想,说:“秀芝当年下岗后,去了一家私人纺织厂上班,活儿很累,工资又低。但她一直没放弃,还自学了纺织设计。有一次,她告诉我,她想设计一种新的布料,又软又结实,适合做婴儿衣服。可惜……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实现这个愿望。”

慕容龢心里一动,她现在在一家新成立的纺织科技公司上班,负责新产品的研发。妈妈的愿望,她或许可以帮妈妈实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妈,我回来了!”

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容,眼睛和李桂兰很像。“妈,这位是?”

“这是秀芝的女儿,慕容龢。”李桂兰介绍道,“这是我女儿,叫苏晓。”

苏晓笑着和慕容龢打招呼:“你好,我常听我妈说起林阿姨,说她是个特别好的人。”

慕容龢也笑了笑:“你好,我妈妈也常说起你妈妈。”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慕容龢看了看时间,说:“阿姨,苏晓,我该走了,公司还有事。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李桂兰送她到门口,又把那双婴儿袜塞给她:“你拿着,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慕容龢接过袜子,放进帆布包。走出幸福里小区,阳光依旧明媚,她骑上电动车,心里充满了力量。妈妈的愿望,她一定要实现。

回到公司,慕容龢径直去了研发部。研发部的办公室很大,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布料样本和仪器。同事们都在忙碌着,有的在电脑前设计图案,有的在测试布料的韧性。

“龢姐,你回来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抬起头,他是研发部的实习生,叫张磊。

“嗯,”慕容龢点点头,“我找到一些新的灵感,我们来讨论一下。”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那张蓝工牌和那双婴儿袜,给同事们讲了妈妈的故事。同事们都很感动,研发部的主管陈姐说:“龢姐,你妈妈的愿望很有意义,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设计出那种布料。”

接下来的几天,慕容龢和同事们投入到紧张的研发中。她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测试了各种纤维的组合,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满是专注。

这天晚上,慕容龢正在电脑前设计布料的图案,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她的外婆病危,让她赶紧过去。

慕容龢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拿起帆布包,快步冲出公司。外面下着小雨,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慕容龢来到病房门口,看到舅舅和舅妈都在,他们的眼睛红红的。她走进病房,外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外婆。”慕容龢走到床边,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凉,轻轻颤抖着。

外婆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慕容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龢龢……你来了……”

“外婆,您别说话,好好休息。”慕容龢的眼泪流了下来。

外婆摇了摇头,轻声说:“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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